嵐中稻浪：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的生命故事

撰文／李柏賢

森林，是仗護生命的母親

溪流，是孕育萬物的搖籃

水圳，是灌溉生活的脈流

引水，體現了祖靈的農耕智慧，

在這裡，水圳是溪流再生的支流，

與自然一起，守護這片土地

阿美族人們說：「吉哈拉艾」！

是在呼喚，這個「哈拉」棲居的美麗地方！

概覽

從玉山國家公園的東南方沿著中央山脈而下，我們將會落腳著名的花東縱谷，抬頭往太平洋的方向張望，海岸山脈就在眼前，搜尋一下那最高的山頭，是標高1,682公尺的麻荖漏山（新港山），此時低頭顧盼周遭一層層的綠油油，嗯，你發現了「吉哈拉艾」就在現在腳踏的這塊土地上！查一下手上的地圖，目前的位置應該是在花蓮縣富里鄉豐南村的東北隅。而豐南村，是富里鄉最南端的村落，北接花蓮縣富里鄉永豐村，南臨臺東縣東河鄉和池上鄉，東邊隔著剛才的海岸山脈與臺東縣成功鎮相接，西方是花蓮縣富里鄉富南村。記得，下次可以開車走東富公路（台23號省道）過來，這樣就不用翻山越嶺了……。

接下來，你可能會問，「吉哈拉艾」的地名是怎麼來的？

這兒是阿美族的部落，「哈拉」是族人們言談間稱呼的一種魚，漢名綽號「和尚魚」，別名「日本禿頭鯊」或是「台東間爬岩鰍」。「哈拉」是洄游性魚類，生性喜好生活在乾淨的水域，以水裡的附著性藻類為食物來源，所以，牠也是水質純淨與否的指標性物種。「吉哈拉艾」，就是阿美族語「在那有『哈拉』的地方」的意思！這樣直接的名諱，真是比「豐南村的東北角」要傳神多了！

有「哈拉」，就表示這裡有值得一提的乾淨水源，「吉哈拉艾」隸屬於秀姑巒溪上游的鱉溪流域，說得再精準一點，應該是鱉溪北邊支流的石厝溝溪流域。這裡的「山」，屬於海岸山脈地層系統中古老的「都巒山層」是由海底火山噴發的熔岩冷卻後形成的，溪水侵蝕軟岩層加上堅硬岩質形成陡峭的溪谷，尤以石厝溝溪與鱉溪交界一帶為最，溪面寬僅10餘公尺，兩岸岩壁卻陡直達600公尺，素有「小天祥」之名。

溪水中，除了「哈拉」，我們還可以看到高身鯝魚、褐吻蝦虎、細斑吻蝦虎、鱸鰻、臺灣石　等的身影在溪裡悠游。山林裡隨處可見動物們的足跡，張開耳朵，還可聽見牠們的叫聲，山羊、山羌、山豬、彌猴、松鼠、鼯鼠，都是這裡常見的居民，另外，臺灣黑熊和梅花鹿等大型動物也偶爾會過來渡渡假。散步林間，隨處可見臺灣原生種及特有種的植物，例如：烏心石、太魯閣櫟、金毛杜鵑和賽欒華等。動植物學專家們認為這裡是原生種與外來種交界的重要防線，別具特殊意義。

• upper：吉哈拉艾全景／藍姆路攝
• lower：吉拉哈艾的梯田維持著人類所需與自然資源的動態平衡／林茂耀攝

地景

地景，記錄了人們生活的印痕，也承載了文化的一切…

百餘年前，臺東都歷部落的阿美族人翻越海岸山脈，遷徙到「吉哈拉艾」定居至今。母系社會的阿美族，家中產業與土地多數由家族女眷繼承，男孩則在15歲時加入年齡劃分的階級組織，銜命於部落頭目及耆老處理部落所有的事務和儀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儀式，是每年8月舉辦的豐年祭。

男人們向部落裡的老人家傳承與山林溪流共存的傳統知識，學習狩獵和漁撈的技術，所有的獵物，跟祖靈及大家一起分享，這是阿美族「傾聽山林」的生態知識。而家屋的興建，以我幫你建，你幫我蓋的「換工」方式進行，族人們同樣以「分享」的精神面對生活中的事事物物，大家花費一年的時間收集建材，森林裡的青剛櫟、黑碳樹、烏心石、櫸木、二葉松等樹種，是家屋「樑柱」的首選，採集來的黃藤、箭竹、長枝竹及茅草等則作為家屋其他結構的用材和固定用的捆綁物，接下來就進入七手八腳一起「搭建」的階段了。家屋的興建，是族人們「就地取材」傳統知識的最佳展現。

樂觀的阿美族人，歌唱天賦的培養，可是融入在日常生活及工作中的。無論是在搭建家屋或是農耕勞動的時候，善於歌唱的族人們利用犛田歌、農忙歌消除工作的疲勞。習慣「一起一起」的族人勞動後會在主人家用餐，小酌一番後，主人起音領唱，眾人合音，各自即興的獨立主音，自由且和諧地彼此對位，一首傳唱部落的「歡樂飲酒歌」，就是這樣譜出來的。

除了營建的「就地取材」以外，部落另一個重要的在地知識，就是農耕的「就勢取水」了。

「吉哈拉艾」部落範圍內有5條水圳，加上小天祥的石門圳，這裡共有6條百年歷史的水圳文化資產。水圳的源頭銜接石厝溝溪的乾淨水源，如何隨著季節水位的變化引水灌溉，同時因應地勢及土壤環境，施作出恰當的圳溝結構，在在考驗著族人們運用在地知識的智慧。這6條以山壁鑿溝、泥土塑型、砌石成壁及混凝土施作等不同工法創作出來的水圳，就像是發源自祖靈之地的石厝溝溪因應部落需求而生長出來的支流，照護著大家的生活，與自然相互融合，渾然一體。

水圳漫延串連的梯田，猶如孕育族人的臟腑，順沿地勢層層而上，家族以階層為單位，在水田旁安置家屋，田埂以砌石或堆土植草而成，田地內留存著因人力無法撼動開鑿的巨石，小而美的耕種面積，足夠家人溫飽。由聚落、梯田和水圳所形成這般順天應人的地景，訴說著阿美部落傳統的生活價值觀。縱使水稻並非部落的傳統作物，但農耕仍然依循著祖靈的教誨，融入到阿美族的基因裡詮釋著這個來自日治時期試作「蓬萊米」的外來文化，成為「吉哈拉艾」部落獨有的在地特色。農耕重要的「巡田水」，在這裡依循著阿美族特殊的社會組織結構，大家合作分工，在各自耕作的用水需求及部落水資源共管之間，尋求最佳的平衡點，這也是「吉哈拉艾」可以一直持續耕種，存續百年地景樣貌的關鍵。

地景，也是文化與生態的共生存在…

山嵐中的稻浪是「吉拉哈艾」族人們運用歷代傳承的生活知識，有節度地穿梭山林土地，營造出不同於鬱閉森林的開闊空間，在水的流動與停滯之間創造了與自然共生的農耕生境。這片供應族人食糧的良田，同時也是許多生物的庇護所。族人們修整了地景、大家組織起來經營生態環境，也構築出生活的地域與生產的空間，鑲嵌於這片森林基質中。2010年「聯合國大學高等研究所」（UNU-IAS）在名古屋舉辦的第十屆生物多樣性公約大會中啟動了「里山倡議」，大力疾呼將類似「吉哈拉艾」這樣介於森林邊緣的農耕地帶視為生物多樣性保存的重點區域。「里山」源於日文的Satoyama，相對於「奧山」，指的是耕地周邊的淺山地區，也擴及農村聚落周圍的整體地景。在這個特殊的區位中，生物多樣性因為人類活動而得以保存與加值，人與自然共生共榮。「吉哈拉艾」的稻浪搖曳，加上阿美族傳統的採集與民俗植物種植、果園、次生林、灌溉溝渠等，多元的土地利用嵌合成鑲嵌體，田水粼粼，溪水從沁蔭的林地順著灌溉水圳流洩到陽光充足的梯田耕地，在供給族人金黃飽滿的收成時，也滋養了一起生活的眾多生物，從樹冠層疊植生交錯的林地，到陽光灑落花開繁盛的林緣，再到種育有序層級鋪陳的田地，大地母親在生境廣闊光譜的過渡中，照耀著因耕耘而安心棲居的生物族群。

持續

「活」的地景，有賴於文化的傳承與生活的持續…

因為這些百年梯田水圳等農業地景的珍貴存在與持續運作，「吉哈拉艾」在2012年5月由花蓮縣政府文化局依據文化資產保存法公告登錄為臺灣的文化景觀，目前臺灣已登錄在案的43處文化景觀中，這裡是唯一同時含括水利設施與耕作梯田的農林漁牧類型。

文化景觀是目前國內外文化資產保存維護的新項目和新趨勢，由上而下的政策作為和指定劃設如何與地方基層的認知與努力相結合，一直是文化景觀保存的重要課題。對於這類不同於「靜態」營建類型的古蹟和歷史建物，而著眼於「活生生」特質的文化景觀，居民的生活無法與保護區的劃設全然分割，在指定登錄的過程中必須與在地部落取得共識，而部落組織如何搭上這波議題，將之轉化為在地轉進的力量，都是很關鍵的課題。「吉哈拉艾」部落為因應文化景觀的劃設，於2011年10月成立了「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管理委員會」，透過多次的部落會議制定出《吉哈拉艾部落公約》，從族人們最在意的「山川維護、護溪護漁」議題著手，在陪伴部落多年的東華大學專業團隊的共同協力下，透過邀集各方權益關係人共同參與的多次工作坊，一步一步地讓大家了解政府劃設文化景觀的用意，才促成了「花蓮縣富里鄉豐南村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的公告登錄，繼而在2012年11月審議通過《吉哈拉艾文化景觀保存及管理原則》，此原則的內容以歷經部落討論定案的《吉哈拉艾部落公約》為主，同時融入國際「里山倡議」的行動架構。

這是一個政府尊重在地聲音的文化景觀劃設案例，部落在「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管理委員會」項下成立水田組、水圳組與山川維護組，從吉哈拉艾的在地組織、土地管理、生活文化、梯田、水圳與山川森林入手，落實文化景觀的保存維護工作，呼應並依循政府審議通過的《吉哈拉艾文化景觀保存及管理原則》，「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的價值，在於阿美族人基於農耕需求，開鑿引水建立灌溉的水圳系統，順應海岸山脈地形闢建梯田及聚落家屋，同時在生活中傳承著與自然共生的在地傳統智慧，即使面對著現代與傳統的雜揉，這裡的地景仍在持續演變，銘刻著人類與自然之間互動軌跡的印記，而這個文本故事，目前還在繼續書寫……。

• upper left：以傳統工法興建中的竹屋／藍姆路攝
• upper right：梯田裡的大石塊，詮釋了部落與自然共存的謙卑智慧／李柏賢攝
• lower left：歡欣收割的收穫季節／藍姆路攝
• lower right：社區中提供農事體驗活動／林茂耀攝

• 作者簡歷
  李柏賢
  華梵大學環境與防災設計系兼任講師／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研究所博士生
  長期從事與地景閱讀及設計傳達相關的事務，希望自己的每一步都能踏實地走在讓臺灣更美好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