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是一座小小寶庫，百年前渡海來臺的博物學家們不只尋寶，更努力地記錄和研究。國家公園季刊首次與國立臺灣博物館跨界合作，讓曾為臺灣留下精彩紀錄的重要博物學家和臺灣學者跨時空交流，闡釋這塊土地的魅力，並讓讀者能循著他們的足跡，再次發現不一樣的國家公園。 ……

從北國到南國的植物研究旅程─川上瀧瀰

若將臺灣植物資源開拓史分階段，福鈞、斯文豪（Robert Swinhoe）等西方研究者可說是拓荒的第一階段，收獲十分可觀，19世紀末韓爾禮（Augustine Henry）在著作《福爾摩沙植物目錄》（A List of Plants from Formosa）中就已經記載了1,347種植物。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後，當時臺灣仍有許多未知的資源尚待瞭解，因此日本政府大量派遣各領域專業人士至臺灣開墾拓殖，從事資源調查並實際運用於農林漁牧等各項產業，臺灣的植物研究也在日本學者接棒後邁向第二階段。其中，一位從寒冷北國前來濕熱南國的植物學家，如閃耀的流星般，明亮卻短暫的照亮臺灣這塊土地。

川上瀧彌生於山形縣飽海郡松嶺町（現山形縣酒田市），從小因病微跛，卻沒有阻礙他持續進行野外採集和植物調查的熱情，他的恩師宮部金吾曾回憶到：「（川上君）……中學校時對植物研究的興趣日益加深，熱衷於植物的採集……入學札幌農學校預備科時，也帶了六七百種莊內產（指川上家鄉）的植物標本來札幌農學校，從這件事便可推知他對植物的熱愛…。」入學後他雖專攻植物病理學，但仍不斷從事植物採集與調查。畢業後即受到北海道廳委託，進行北海道樹種調查，以一年時間進行調查及材料收集，輔以相關標本資料，1902年出版研究成果《北海道森林植物圖說》，書中介紹北海道重要樹種，還製作了檢索表和植物形態線描圖。

同一年，川上和學弟森廣合著的《花》付梓，內容不只針對植物物種的形態進行描述，更加入詩句和精美插圖，這本兼具知性和感性的圖鑑迅速再版，推升了川上的知名度。然而，就在同年10月，素有文采且擅長作畫的妻子川上（舊姓山內）千歲因舊疾病逝，在他不久後寄給恩師的信中寫到：「……桐樹落葉的秋天傍晚，驚覺是夢，嗚呼夢啊！ 」傳達出愛人離世的悲慟與哀戚。

川上除了喜歡到處採集植物、分析生育地概況與製作植物名錄，還不斷研究植物病害、培養病原菌、診斷受害植物狀況與危害區域的調查，提供農業與林業有用的病害防治知識。1901年，他離開北海道前往南日本九州擔任熊本農學校教喻，成立植物病理學教室，遇上了未來對臺灣植物研究也大有貢獻的學生島田彌市，而這段期間，日本統治下的臺灣政情也漸趨穩定，總督府開始因應時局，投注心力進行殖民地的各項產業及土地資源調查，成為川上造訪臺灣的契機。

入高山、下南洋

在第一任妻子過世後，他興起了前往臺灣發展的念頭，這個想法並非憑空而來，1895年川上的哥哥川上廣衛隨軍隊到臺灣時，便帶回不少標本，一部份交給東京大學，另一部分則可能給了川上瀧彌， 種下川上對臺灣的興趣。他積極請人牽線並自我推薦，並將這趟「南征」視為測試自身命運的好機會，期待在臺灣發現有趣的研究材料。

帶著第二任妻子川上（舊姓井口）榮子抵臺後，1905年川上於北埔番地鑑定出能夠提煉橡膠的高經濟價值作物「臺灣原產野生護謨樹（乳藤）」，促成「臺灣有用植物調查計畫」的實行。根據其學生島田彌市於自傳中所述，雖然當時臺灣平地植物已有英國人調查介紹，但高山地區為原住民的領域，入山困難，為了更全面且深入的進行調查，川上積極推展臺灣植物調查事業，然而為配合臺灣總督府會計預 算要求，主要目的最終調整為「有用」植物調查。

 

同場加映 摘自〈臺灣新高山採集紀行〉／川上瀧彌

「……此處是最高峰之間位於南邊的一峰，在此採集了金梅 草、薄雪草、石松科、桔梗科等奇草。山峰東邊稍低處繁 生許多植物開的各色花朵，如藍色的山蘿蔔、黃色的金絲桃 及景天、紫色的牻牛兒苗、紅色的石竹及柳葉菜、白色的 薄雪草等。我們兩人熱烈地採集著，有薔薇科、繖形科， 也有姬花蕨、深山荵，實在不忍離去。在石田警部吹著鳴 笛催促我們行程太慢了時，才從陶醉中驚醒過來，趕快跟上 隊伍，繼續沿峰前行。但前路難行，左右兩側都是深峻的溪 谷，粘板岩不時崩落，行來十分危險易墜。最後抱著岩角千 辛萬苦的一峰越過一峰，沒有可攀之樹木，其危險度實非言 語所能形容。……此時正好東面的山谷飄上濛濛霧氣，午後 的斜陽將我們的影子映成白雲上的黑影，美麗的彩虹將我們 的影子包圍著，外輪還有二、三重的彩虹，十分壯觀美麗， 正是俗稱的『映光輪』。在高山頂上真是難得的現象，彷彿 佛祖在雲中顯聖般；可惜一霎時，此空中奇觀便風吹雲散而 消失了。下午三時，抱著很大的期望登上了新高山頂，並連呼『萬歲！ 』」

 

此計畫事務所設於民政部殖產局農務課內，由於川上具有植物病害研究、農學講習教授和執行植物調查能力，且受到局長新渡戶稻造的支持，他接下主任一職，下設一位採集職員，專職採集標本製作保 存工作。1905 年10 月28日至11 月3日， 川上與中原源治等人在原住民和警察協助下首次攀登新高山（玉山），隨後在《植物學雜誌》發表〈臺灣新高山採集紀行〉，文中描述了登頂的景況（見同場加映一欄），可以看到川上情理兼具的好文筆如何讓他的調查記錄更加引人入勝。  

參與計畫的採集者除了川上和中原源治，還有森丑之助、小西成章、中井宗三、永澤定一、佐佐木舜一、島田彌市、伊藤武夫、松田英二、相馬禎二郎等。這是首次展開有組織性的官方植物調查事業，後來更擴充為十年的臺灣植物研究調查和植物誌出版計畫。臺灣的採集成果送交東京大學後，由早田文藏於1911年至1921年間以拉丁文及英文撰寫，共計十卷的《臺灣植物圖譜》（Icones Plantarum Formosanarum）成為當時最有系統的臺灣植物記錄，裡頭發表新種超過1,200種，搭配專業手繪圖版，至今仍為學界重要的研究工具書和參考書。

除高山地區，離島也是調查計畫的重點地區，蘭嶼、綠島、彭佳嶼、澎湖、基隆嶼等地都留下了川上調查的足跡。1911年川上更奉命前往南洋各地視察，沿途參觀各國博物館、植物園，同時進行南方有用植物產業調查，行程涵蓋暹羅、馬來半島、社會群島、爪哇、沙巴沙勞越、蘇拉維西島、龍目島、緬甸、印度、錫蘭、菲律賓等地，為期將近一年，回臺後發表《椰子的葉蔭》、《南洋視察談》等著作，也帶回70餘件印尼傳統面具舞劇（wayang topeng）的面具，成為總督府博物館（現國立臺灣博物館）早期的藏品之一。

 

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附屬博物館是川上於1908年一手拉拔大的「孩子」，當時被委以創館重任的川上，在岡本要八郎的回憶中是這樣的：「先生風趣又富有文采，對於庶民器物的收集很有興趣，常識又豐富，除了植物調查之外，今日博物館的創設也是最適任的人選。」而川上也不負所託，於極短時間內完成佈展，順利迎接載仁親王和王妃蒞臨。1915年，殖產局博物館擴張規模，轉移至新建物，館長川上卻在開幕同時因急性腹膜炎驟然離世，年僅44歲，最後歸葬於北海道札幌。 

 

為臺灣植物做戶籍調查的接棒人

黃增泉教授訪談紀錄

時間：2016.10.16；10：00 ～ 12：00 AM

地點：臺灣大學生命科學館1219 室

採訪：楊越涵 整理：楊越涵、黃美銘

採集者如農夫，發表者如廚師，農夫將蔬菜交給廚師烹調，而採集者將標本交給發表者發表。1936年，早田文藏之弟子正宗嚴敬的《最新臺灣植物總目錄》中4,837種植物記錄，及金平亮三（1936）所著之《臺灣樹木誌》，成為日本植物學者留給臺灣的最後禮物。國民政府來臺後，承繼了日本政府的資源調查成果，《最新臺灣植物總目錄》也被廣為使用，而後經謝阿才、楊再義重新修訂編輯，於1969年出版《新撰臺灣植物名彙》，是當時臺灣使用最廣的中文植物目錄，直到民國60年代，陸續由李惠林、黃增泉等學者接棒，帶領臺灣的植物研究調查邁向第三階段。

黃增泉回顧當年因開發林業資源是政府的重點項目，使得臺大森林系成為第三類組的熱門志願，但同樣就讀臺大森林系的他，卻在學習過程中對植物分類研究產生莫大興趣，最後投身其中。「一、二年級都要到溪頭野外實習，便與大自然結了緣，大三暑假，我參加了救國團所舉辦的大專院校蘭嶼學術調查隊後，更近一步接受自然的洗禮，就毅然決定往『植物分類生態』進行研究。」相較於受歡迎的森林系，植物系顯得冷清不少，但黃增泉卻被植物深深吸引，「植物就像是朋友，若認識它們，散步到林間、原野時就像在敘舊，視野變得更開闊、身心放鬆，不覺得寂寞。」

對黃增泉來說，多找到一樣新種植物就像認識新朋友，當然，也不會忘記舊朋友，對植物分類學家而言，全面性的植物調查就如同戶籍調查般須要定期進行，以瞭解環境變化對植物的影響，而臺灣首次 的植物戶籍大普查，在臺灣和美國攜手下揭開序幕。1969 年1月，中美簽署科學學術合作，由臺灣大學植物學系和美國賓州大學共同執行《臺灣植物誌》的編寫，第一版在有限的3年內一邊整理過去學者留存的資料，一邊進行調查研究，由李惠林教授主編，黃增泉擔任執行秘書，於1975 ～ 1979 年間出版六卷，共記載4,061種植物；等到第二版於1991 ～ 2003年間出版時，共記載4,339種植物，前後參與人數更達百餘人之規模。

 

許多早年以日文、英文和拉丁文發表的內容，透過此計畫以英文重新整理，並將過去散落於各著述中的草本與木本植物集中於一處，這套集合眾多學者畢生研究成果並動用極大人力物力的叢書，於2004 年獲得國際植物分類學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Plant Taxonomy, IAPT）頒發「恩格勒銀質獎章」（Engler Silver Medal）的肯定。而《臺灣植物誌》除供學術研究參考外，也運用於植物資源開發及評估，目前仍是環保署環境影響評估之參考基準。黃增泉亦透露了一項發表新品種的大變革：「2012年以前，國際植物學會規定只能以拉丁文發表新品種，由於語文的限縮，無法普及使用，但現在改用英文發表就可以了，對研究者是一大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