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文章是替楊南郡老師寫的。

每當有人說:「我剛走過阿塱壹古道。」或是「我準備要去阿塱壹古道。」

楊老師都是急著告訴他們:「你走的是瑯嶠卑南古道的一段，不是阿塱壹古道！真正的阿塱壹古道，是翻過中央山脈，是內文社群從西向東的移民路線。」

然後，他就唉聲嘆氣，後悔自己當年為什麼不馬上跳出來更正，以致於積非成是，如今要別人改口都很難。

1874 年(清同治13 年)，日本發兵攻打南臺灣牡丹社群，為三年前的琉球船難遭殺害的54 人討公道，史稱「牡丹社事件」。

當年，日本人採取「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的策略，對於牡丹社群南方的斯卡羅社群，以及北方的大龜文社群，都使用懷柔羈縻的方式，致贈禮物與頭目們建立友好關係。

當年9 月22 日(陽曆10 月31 日)，清廷簽訂賠償和約，讓日本人帶著50萬兩白銀，和默認琉球群島是日方藩屬的兩大利益，高高興興的於12月初凱旋歸國。而原本與日方交好的大龜文社群，一方面感受到清朝官方不滿他們的壓力，另一方面，也覺得清朝漢人不像日本人對他們的好。

當年年底，屬於大龜文社群的獅頭社排灣人，先後襲殺了5 個平民與2名士兵，鎮守在風港(楓港)的溫州右營游擊王開俊，決心要好好教訓一下這群「傀儡蕃」。剛剛過完農曆春節，他就等不及的在正月8 日出兵，率領200 人進剿獅頭社。

起初，攻擊行動非常順利，「番人」望風而逃，清兵勢如破竹的攻進無人防守的獅頭社。官兵大肆破壞田園、焚燒屋舍後，完成懲罰的目的，就結束任務了。沒想到在他們洋洋得意的返程時，經過一個峽谷地形，受到埋伏在兩旁山崖上的排灣族戰士，以滾木、石塊及飛矢攻擊，連同王開俊在內，總計有96 人陣亡。

清軍中伏，被獅頭社殲滅殆半的事件爆發後，官方大為震驚，沈葆楨立即派遣提督唐定奎自澎湖率領當時武器最先進的淮軍來臺，與先前為了牡丹社事件駐守南臺灣的官兵，合計13 營6,500人，要用強大的武力討伐整個大龜文社群。

清軍於2 月22日開始分路進攻，由於實力懸殊，儘管大龜文社群各部落奮力抵抗，最後還是不得不在當年的5 月9 日求和。

然而，在戰爭時期，有許多社眾已經紛紛翻過中央山脈，逃到東部山麓躲藏，事後，更有不願意投降的族人，也翻過山脈，建立新的小聚落。

中央山脈這麼容易翻越嗎？

其實，這裡已經算是中央山脈的尾閭了，最高的茶留凡山，海拔高度不過776公尺，南北鞍部更低，而枋山溪的上游像熱帶雨林，即使是老幼婦孺也完全沒有問題。

後來，這些分別逃難來此的小聚落，為了抵禦其他族群，聚集成一個大部落，自稱為Aljungic，就是「將小東西集聚成大物」的意思。當時的漢人通事，就以音譯稱他們為「阿塱衛社」，或是「阿郎益社」、「阿塱壹社」，部落旁邊的小溪流，也稱為阿塱衛溪。

阿塱衛社與西部的大龜文社群，依舊保持著親密的關係，時時往來，這一條翻越中央山脈的步道，因此形成正式的社路，後來被日本人稱為阿塱衛越道路。

日治時代大正9 年(1920年)，日本警察強制他們遷到平地，新部落記為???，乃是採取漢人的名稱譯音為片假名，另外，再命名為漢字的「安朔」，原先的阿塱衛溪，也改稱為安朔溪。

和13 年(1938年)日本警察以西部部落人口太多，部落櫛比鱗次，空間擁擠，而東部地曠人稀，土地肥沃，勸誘內文社群各部落，遷移部分社眾到東部定居。內文社群就是原本的大龜文社群，在日治時代改稱為內文。

於是，包括內文社、根也然社、內麻里巴社、外麻里巴社等部落，許多家族都在警方提供優厚條件下，扛著全部的家當，沿著阿塱衛(阿塱壹)古道遷移到東海岸。只不過，新遷來的社眾，不願意定居在日方為他們規劃的南田，而是要求搬到安朔社，與大正9年遷移到那兒的族人住在一起。

定居在安朔的族人，一直到距今20年前，每年都會結伴回西部參加祭典，他們走的路線，就是經過阿塱衛社舊址，翻過中央山脈的古道。

日治時代後期，臺灣總督府已經著手規劃南迴鐵路的闢建，計畫路線就是阿塱壹古道，只因為爆發太平洋戰爭，人力與財政困窘而停擺。

直到民國66年，政府提出包括南迴鐵路的十二大建設，民國69年年設立「南迴鐵路工程處」並著手開始測繪鐵道路線。當時，住在內獅村，曾經多次走過阿塱壹古道的陳萬金先生擔任嚮導，帶領工程人員利用阿塱壹古道測量路線。

由於工程艱鉅，南迴鐵路直到民國80 年12月才完工通車，全線共修築大、小橋樑158座，隧道35 座。其中，穿過中央山脈，最長的中央隧道，全長達8,070 公尺，名列當時全臺灣最長的鐵路隧道。

因為南迴鐵路的關係，阿塱壹古道的部分路段，被施工道路取代。然而，翻越中央山脈的部分，因為鐵路是以隧道穿過，因而得以保留下來。

民國94年，我和楊南郡老師在調查阿塱壹古道時，承蒙當時內獅社的陳萬金村長協助，走了一段內文社往東的古道。並由住在安朔村，當年已經79歲高齡的葉進福老先生，帶領我們走這一條他年輕時，經常走的越嶺道。

我們利用施工道路到中央隧道西口，然後沿枋山溪南支流北岸的山麓上升，直到枋山溪源頭，茶留凡山北鞍。

接近鞍部的地方，有南迴鐵路中央隧道的中央通風口，是一個直徑大約3公尺的大豎井，在這裡可以聽到火車通過的聲音，甚至探看火車在下方飛速通過，在這幽靜的熱帶雨林中別有樂趣。

茶留凡山的意思是風很大的地方，來自太平洋的海風陣陣吹來，一掃登山者的熱汗。

翻過鞍部就是安朔溪的源頭，循著阿塱壹古道，接上南迴鐵路的東部施工道路。道路穿過阿塱衛舊社遺址，把部落分為二半，遺址目前有柳杉造林，原有的房舍屋頂已塌，只留下幾堵石牆，印證日治時代蕃地地形圖上的部落位置。

離開部落約15分鐘，就可以看到南迴鐵路中央隧道的東端通風口豎井，也可以遙望東海岸的南迴鐵路，以隧道和高架橋穿山越谷的壯麗景觀，涼風習習，走來十分暢快。

據說，在莫拉克風災之後，西部施工道路有多處崩落破壞，但是，我們一直希望這一條不是很長也不是很困難的路，能夠被重新整理出來，讓大家可以走一趟「真正的阿塱壹古道」！

現在被誤以為是阿塱壹古道的瑯嶠卑南道─旭海至南田段，在臺灣歷史上是很重要的道路。文獻顯示：荷蘭時代已經知道這一條路了，早在17世紀中葉，屬於卑南族的知本社群，曾經利用這一條路移民往臺灣西南方，也就是後來被稱為斯卡羅族的一群人 。他們在強行通過中央山脈尾端的排灣族地界時，遭到強烈的抵抗，卑南人憑著優勢的武力，打敗排灣人，雙方激戰的屍首堆積腐敗發臭，因此，地名便被稱為Vangtsur，意思是腐臭，寫成漢字為蚊（蚊蟀），後來，改為字義較佳，近似音的滿州。 

這一條古道在東海岸的部分，幾乎都是沿著海邊的卵石海岸而走，完全不必開闢，後來恆春半島的排灣族、馬卡道族甚至客家人往後山移民，也多利用這一條古道，因為地形寬闊甚至可以通行牛車。

光緒元年(1875年)，瑯嶠因四季如春，被改名為恆春並建城，瑯嶠卑南道也跟著改稱為恆春卑南道。

光緒3 年(1877年)恆春縣令周有基整修恆春卑南道，成為當時官方前往臺東地區最重要的驛道。因為路況變好，昔時移民往後山的平埔族和漢人，都利用這一條官道。

我們曾經在花蓮縣瑞穗鄉，訪問過出生於1908年的張庚蓮老先生，他的外祖母於清代光緒18 年(1892年)帶著他的舅舅和媽媽，隨著車城保力庄的車隊，駕著牛車走這一條路移民到東部。

張庚蓮的外祖母是馬卡道族放索社人，嫁給保力庄客家籍的丈夫，在丈夫早死之後，獨力支撐一個家。由於保力庄先前已有多個家族移民到後山，他們回鄉參加祭祀時，都盛讚後山好生活，極力鼓吹鄉親移居。那一次的移民車隊，總共有三十幾輛牛車一起出發。

當年移民時，女人都配帶著刀，男人都持槍，包括他年僅9歲的舅舅，也持著幾乎與自己身高一般長的火槍。

從車城往臺東，其實有南北二條路線，北邊溯四重溪經牡丹社群的地界，山麓較陡，也較容易遭受攻擊。而南路經過滿州，當時已有客家人移居在此，雖然路程較遠，但平闊且安全。在觀音鼻下的部分，當時是走卵石灘過去的，板輪牛車車輪大也不怕水，偶有海浪沖到輪下方也不妨事。

恆春卑南道在清代是南臺灣通往後山很重要的官道，雖然清代後期已經被浸水營古道取代，《恆春縣志》甚至記載：「自從三條崙(清代對浸水營古道的稱呼)開通以來，恆春縣城至牡丹灣一帶，遂成僻徑，長林豐草，路鮮行人。」

雖然臺東直隸州代理知州胡傳(胡適的父親)，在光緒20年他所著的《臺東州採訪冊》中曾寫道：「今前後山相通，只三條崙一縷之道。」但我們從田調訪問的資料得知，當時一般民間仍然在使用這一條古道。

日治時代雖然也以浸水營古道為南臺灣主要的東西交通要道，但是，在浸水營古道無法通行時，例如發生浸水營事件或颱風毀路時，仍然暫以恆春卑南道取代，可見得這一條古道在當時還是暢通的。

民國67 年8月盛夏，我和楊南郡從大武出發，沿著海岸線往南走瑯嶠卑南道，過了南田不久，就被海防人員阻擋，經過一番交涉，獲准通行，我們一路走到現今已無法通行的觀音鼻海岸。由於地形的變遷，一百年前可以通行牛車的卵石灘，縮小到大約只有2-4公尺寬，還必須等待低潮時才能安全通過。

那一年，我們以三天時間，沿著海岸繼續往南，經過旭海、港口、佳洛水，直到鵝鑾鼻燈塔下方，手臉曬到紅黑脫皮。然而，當時幾乎沒有人工設施的原始海岸，露天睡在海邊看星星，清晨欣賞壯麗的海上日出，是我一生難忘的深刻印象。

那麼，恆春卑南道怎麼會變成阿塱壹古道呢？

話說，大約在民國90年，臺灣電力公司派人來訪，想請教楊南郡老師，達仁鄉境內是否有文化史蹟？但感覺上，他們已有既定立場，並不認為此地遺跡是具有保存價值的。

當時，楊南郡很生氣的說:「阿塱壹古道和恆春卑南古道，都是臺灣歷史上無可取代的重要史蹟道路！ 」並立刻下了逐客令。

沒多久，我們得知，原來臺電想要把核廢料封存在達仁鄉境內，也就是安朔溪流域的「無人地帶」！接著，臺電試圖透過各種回饋機制，扭轉地方反對核廢料的抗爭立場，最後，有幾位地方代表竟真的改變心意，轉為支持…。

眼看著，達仁鄉就要成為核廢料之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