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國家公園環境多樣，山林、海洋、地景、人文不一而足，而前往拜訪的第一站通常是國家公園裡的遊客中心，透過齊全的介紹資訊及熱情的服務人員，與裡頭的展示和影片，遊客對於全體樣貌有了基本的認識。不過，這些不同的遊客中心建築除了內涵豐富，其實外觀有也玄機奧祕。它們有些機能、有些低調內斂、有些帶著閩南氣息，隨著時代演進，遊客中心的建築外觀與內在被賦予了越來越多個性與可能性，融入地景與友善生態的觀念，更重視歷史人文脈絡的傳承，這一步步的嘗試與轉變，具體展現在台江國家公園行政及遊客中心園區的建築上。

煙波之上，水草之間

台江國家公園是臺灣唯一的濕地型國家公園，境內擁有魚塭、廢棄鹽田、泥灘地、河口沙洲等多樣的濕地環境，孕育豐富的動植物生態，並提供過境或度冬的候鳥們補充養分及棲息的環境。在具備自然生態、歷史人文、漁鹽襲產等多面向核心價值特色的前提下，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認真思考，到底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行政及遊客中心。而第一個問題，就是建築物要蓋在哪裡？

台管處處長張維銓攤開空拍圖指出：「位於四草大橋旁的現址能從7個備選基地中脫穎而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當我們把現今地圖套上古地圖後，可以看到現址與過去熱蘭遮城及北汕尾島的相對位置，其便是數百年前漢人先民渡海來臺的入口位置。」將此處作為引領人們認識台江國家公園乃至臺灣濕地生態的入口，深具時空意義。下一步，在這個傍鹽水溪、臨出海口且魚塭環繞的環境中，將誕生一座什麼樣的建築物？

負責台江國家公園行政及遊客中心園區設計規劃，同時亦是臺南子弟的建築師郭英釗坦言，「在我從小學到大學的學習的過程中，對家鄉的歷史是陌生的。」因此，當他為了設計案不停搜集、閱讀各種資料時，「就像是在補課一樣。」他選擇將先民千辛萬苦渡過黑水溝後，看到的第一眼河海波光、群巒起伏的台江意象轉化為建築群的基本輪廓。然而，基地本身就是魚塭，難道建築物要漂在水上？

「台管處在製作邀標書前做了很多功課，寫出的需求相當明確且詳細」。郭英釗回憶到，「其中，『煙波之上，水草之間』的意象是一切的核心。」因此整個建築群以「高腳屋」的形式，佇立在水面上，如同一座島嶼，生根於樹叢?續、蘆花擺蕩之間，水鳥成群入口蚵殼格柵營造垂直立面的多孔隙生物棲息空間棲息之處。但如果僅是保留魚塭現狀，均深的水池並不適合生物棲息，透過挖填塑造出泥灘、淺坪、深水區等多樣性的水域，並復育紅樹林，以提供適宜水鳥的環境，而深水區亦可供魚類越冬。

魚來了、鳥來了，人也來了！「因為台江國家公園跟其他國家公園比起來，可及性相當高，所以反而希望遊客花一點時間從外面走進來」，郭英釗設計出從遊客停車場沿著魚塭小徑走入建築群的動線，而這個動線在台管處解說教育課技正洪建銘的眼中，有如漢人先民渡海後，看到台江的陸地在眼前浮現的過程：「四周的景觀水體多、陸地少，當人們走過橋面，就像通過黑水溝的考驗，開啟對台江的第一類接觸。」

從黃金變鑽石

作為一座「由下而上」、與地方「共生」的新世代國家公園，如何透過園區、建築和展示，提供遊客嶄新的學習體驗，是台管處思考園區規劃的重點，「台江國家公園的別稱是『台江學園』，希望給遊客一個學校之外的環境教育場域，建築也是教育的其中一環。」處長張維銓進一步說明：「本來行政及遊客中心以『黃金級』綠建築作為標準，但考量到國家公園的高度和代表意義，遂升級至『鑽石級』，讓這些建築不僅是外殼，也是最好的環境保育教材。」

我國對綠建築的定義為「生態、節能、減廢、健康的建築物」，其中與國家公園最為相關的「生態」，內涵包括建築環境如何積極綠化、保水，並促進生物多樣性，不但要降低建物對環境的衝擊，更希望成為承載生命的臂膀。台江國家公園行政及遊客中心在管處、建築師及評審委員的各方努力下，透過「生態綠網」、「小生物棲地」、「土壤改良」、「水質控制」等規劃，留下更多空間給動植物們伸展手腳，「為了做好，台管處跟建築師平均八天開一次會」，處長張維銓笑著回憶到。

整個園區面積約為6.6公頃，其中綠地面 積為14,048.56平方公尺，基地內人行道與停車場設置喬、灌木，連貫性良好，且未被30公尺以上的人工設施或道路截斷，整個生態綠網像是綿密的微血管網絡，提供生物移動的通道。從陸地轉進入水裡，則可以發現建築師利用既有魚塭地形，設計出坡度小於1：3 的自然護岸， 並保留基地既有雜木林、灌草原，避免干擾原有生物的棲所，再以石籠作為擋土護坡，回填卵石產生多孔隙空間，作為生物棲息落腳之處。

座落於鹽水溪畔、近出海口的園區環境，和所有海濱建物一樣，都要面對強風和鹽害的挑戰，為了降低海風對園區生態帶來「大風吹」般的劇烈影響。從最外圍的臨水土堤開始，運用複層植栽強化水土保持和綠化成效，地被層由鹽地鼠尾粟、海馬齒莧、鹽定等高耐鹽植物捉住砂土；灌木層則是苦林盤、土沈香、草海桐等耐旱濱海特色植物；喬木層則有臺灣海桐、黃槿、欖仁織成具有季節特色的防風牆。最後，以蘆葦等禾本科植物建構淺水域草澤。根據風場分析結果，這些密植的複層植栽，能屏蔽、阻擾冬季寒風，並迎導夏季季風進入建築群。

海風為土壤帶來鹽份，巧妙運用在地的產業廢料─蚵殼，作為植栽客土之底部隔離層（30 -50 公分），阻絕鹽分經由毛細作用結晶在植物根系，讓植栽們生活得更舒適。園區亦將基地內各自獨立的魚塭打通，並銜接到鄰近的台江水系，形成感潮的水體以活絡水質，不僅可避免熱情的太陽造成的高蒸發量使水質鹽度提高，同時可引入浮游生物、魚、蝦、貝類及底棲生物，讓生態系統更加活力豐沛。

走讀建築中的人文地貌

走過建築周圍的綠與水後，接著走進建築群，繼續精彩的「課程」。

「其實我沒有刻意讓建築『像什麼』，而是把整個建築群想像成一座沙洲或島」，郭英釗解釋，「接著，我依空間機能整合出一個聚落，再根據設備─主要是電梯─調整建物的高度，使其構成能阻擋北風、引進西風的環境，然後跟著當地的光和風去切割表面，最終形成現在的建築樣貌。」白色的外牆靈感來自希臘、北非其等陽光熾熱地區的建物外觀，卻恰好和山丘一般的建築造型融合成呼應當地製鹽產業的獨特地景。「比起我怎麼想，我更想知道別人怎麼想，建築應該要能夠創造體驗、讓人聯想，才能夠跟人連結的更緊密。」

跟著技正洪建銘的腳步穿梭在彷彿充滿異國情調的建築間，卻能充份感受到在地感十足的聚落風情，「臺南最有名的就是巷弄和廟埕，巷弄用來居住、移動，廟埕是社區的中心，在這裡，巷道與水道把建築串聯起來，把大家導引到『埕』後，再各自散開。」踩在紅瓦般的地坪上，他進一步說明，「說到傳統建築，就會想到紅瓦屋頂，不過紅瓦屋頂並不適合這裡，因此把這樣的意象安排在地上，不規則的塊狀排列，就像是傳統聚落的空照圖一樣，看起來亂中有序。」

聚落的有機性被延續，對生態的關懷也從外而內延伸聯結。橋的護欄和建築群的牆面，可以看到裝有滿滿蚵殼的結構單元，屋頂上也能見到大面積鋪排的蚵殼與漂流木，除了達到為建築隔熱的效果，也創造了大大小小的生態孔隙，供生物們歇腳甚至定居。此種收集產業和自然廢棄物作為建築材料的作法，能降低沿海河口廢棄物清運過程中的碳排，並同時達到廢棄物減量的目標，連在牆面的白色隔熱漆中也特地拌入蚵殼粉，將「生態備料庫」的概念徹底發揮，成為在地廢料再利用的重要示範。回首過去也要看向未來，建築師藉由獨具個性的開窗設計，在具傳統特色的空間配置中強調出建築的現代感。「如果說建築群像鹽山，那這些窗戶就像鹽的結晶，其大小隨空間機能而定，在宿舍區，更特地將外牆開口與內牆門窗的位置錯開，光線能在廊道間反射，但卻不會讓夏天的熱和冬天的北風直接進入屋內。」同樣借自傳統建築的智慧結晶，在巧思中展現出當代的新可能。

台江若是一本書

遊客拜訪遊客中心的目的與停留時間不盡相同，有些特地前來參與台江學園的活動，體驗站立式獨木舟、跟著導覽員探索濕地生態、與在地NGO一起溯跡人文歷史??既生動又深刻；有些則須在幾小時內，提綱挈領式的感受台江豐厚的生態、歷史、產業積累，因此遊客中心肩負起園區導讀的重任，為人們打開品味台江的第一扇窗。

「遊客中心不是博物館，而是像整個台江環境的目錄」，站在即將完工的遊客中心外，技正洪建銘述說著此處的定位和期許，「當遊客參觀完遊客中心前往台江其他地方時，都有機會想起在展示裡看到的相關圖文訊息，和自身的感官體驗結合後，讓台江成為一本遊客心中不斷添加內容的書籍。」

遊客中心的一樓展示從台江意象出發，先坐上時光機，回顧18世紀至今，台江的環境變遷和人文發展，接著走進遊客中心的亮點──自然生態體驗區，「我們將台江的重要濕地環境製作成兩倍大的擬真模型，讓人們不須彎腰，就能觀察到隱身在腳邊的濕地生態系，抬頭，還有候鳥的模型展翅飛舞」，處長張維銓細數體驗區的吸睛之處，「這麼做並非噱頭，而是讓參觀者瞭解如何在看似平凡的環境中觀察生態的多樣性，知道紅樹林、潟湖、鹽灘濕地?裡頭原來有那麼豐富且獨特的生命活力。」

最後一區，詳細介紹台江國家公園的推動過程，並藉由討論當地的養殖漁業變化，看黑面琵鷺的保育之路，「黑面琵鷺的保育和繫放是台管處的重點任務之一，希望參觀者透過展覽，能引起參與9月迎黑琵、3月送黑琵等活動的興趣。」處長張維銓表示，在行政及遊客中心的建築硬體落成後，建築群中央的「埕」也成為活動的重要節點，「今年的送黑琵活動，台管處在『埕』設攤位邀請當地社區展售在地農產品或文創商品，『台江夏夜行』、『台江雙塔騎跡』等體驗活動，起點或終點也是在『埕』，確實的發揮了其在聚落中的功能。」

空間的機能在建築啟用後，陸續獲得驗證，例如熱鬧的「埕」、蓬勃的池中生機，或是進出生態孔隙的蟲鳥身影，但綠建築的效能卻須在行政及遊客中心裡的能源監測系統啟動後，透過逐年累積比較數據，始能確認並改進，剛在行政中心裡度過一輪四季變化的處長張維銓認為：「綠建築跟生態保育一樣都是動態的過程，不能急，我們透過他人的經驗、數據模型嘗試打造出屬於台江的綠建築，雖然要面對更劇烈、非常態的氣候變化的挑戰，但我認為我們已經有很好的基礎，足以成為一個具代表性的典範。」

同場加映

行政中心設計趣

遊客們不一定有機會造訪行政中心，請跟著我們的腳步，一探行政中心裡的獨到設計。

作者簡介

楊越涵 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畢業，現正就讀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曾任Dialogue 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撰稿和編輯，和閱讀寫作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