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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水壩憶往昔

 
撰文、圖片/金尚德

進入太魯閣往布洛灣的途中有座小水壩,奔流混濁的立霧溪流經此地時,將一路激濁的沙土沈澱,大理岩地理環境中,碳酸鈣溪水應有的藍綠色彩逐漸呈現,立霧溪露出寶石色彩的面貌。這裡是溪畔,太魯閣峽谷中一處偶有旅客停下腳步的小站。

隘勇線上的地名

「「溪畔」命名首次出現於1914年太魯閣戰爭後,花蓮港廳在這裡設置了「溪畔隘勇分遣所」,成為沿用至今的地名由來。當時進入太魯閣的隘勇線,是由峽口攀登、沿途架設棧道、穿越斷崖,最終下降至立霧溪岸。警官眼見此地山勢漸開、溪流平緩,與初入峽谷的險路宛如天壤之別,便將之命名為「溪畔」,亦如築路者如釋重負後的愉悅心境。

1934年「合歡越道路」開通,太魯閣湧入大批的攬勝遊客,飽覽「臺灣八景」之一的峽谷美景。擁有天然優勢的「溪畔」,成為合歡越道路沿途唯一親近水畔的休憩所,這裡栽種大量的櫻花,每當春天時節,櫻花齊放,「溪畔賞櫻」成為太魯閣峽中有名的勝景。

現今的溪畔水壩
現今的溪畔水壩

 

戰火下的發電計畫

1939年,位於花蓮郡東郊的「花蓮港」開港,成為臺灣第三大港,負責中日戰爭時軍需工業中的鋁業,為港區最重要的「國策」生產物資。源自中央山脈的東部河川,由於山勢高聳、河川短促,擁有極高的落差度,形成了水力發電的優良天然條件。這其中,支流眾多、源遠流長的立霧溪,成為供應港區工業生產所需的龐大電力的首選河川。

「東臺灣電力興業株式會社」擇定了立霧溪出海口上游北岸,興建了「塔次基里(タッキリ)第一發電所」。並以「溪畔」作為水力發電的取水口,攔阻並引流立霧溪溪水,將溪水以地下水道輸送至支流的砂卡礑溪中游,結合兩溪水源後,以自然地勢落差,引入山腳下的發電所,利用水流高低差衝擊水輪發電機,產生發電效能。為了進行築壩、埋設地下水道幹管等工程,於是將「合歡越」已經改建為車道的路段為基礎,延伸至「溪畔」取水口,此段道路稱為「發電道路」。此外,也開鑿了一條上溯至砂卡礑溪中游山麓的「發電工事材料運搬路線」支線道路(即今「砂卡礑步道」)以運送資材。

1943年溪畔壩阻攔了立霧溪的溪水,昔日的溪畔小站成為淹沒區,道路與駐在所均被迫向山坡高處遷移,使得峽谷勝景中的「溪畔賞櫻」走入歷史。1944年3月,「塔次基里第一發電所」竣工,歷時年、耗費1,350萬日圓,成為東臺灣最大的水力發電廠。其運轉產生發電容量可達16,000瓩,成為挽救帝國命運的一絲希望。然而同年8月間,這座剛剛完工的發電所,卻遭到颱風引發山洪,將水道、連同溪畔攔砂壩摧毀。短暫的運作了4個月之後,便被迫全面停止發電,在戰火炙烈時期,再也無力修復,而宣告廢棄。

「塔次基里溪第一發電所」取水口的溪畔水壩
「塔次基里溪第一發電所」取水口的溪畔水壩

原溪畔駐在所,現已沒於水壩淹沒區
原溪畔駐在所,現已沒於水壩淹沒區

 

戰後的恢復發電

戰後國民政府接管,各地逐漸由戰火中重建。1950 年4月,台電整建昔日由峽口通往溪畔的「發電道路」,並著手修建位於太魯閣的「塔次基里第一發電所」,重修遭洪水摧毀的溪畔攔水壩、清理進水口,並清除管路淤沙。1951 年12月,昔日的「塔次基里第一發電所」修復重生,成為「立霧發電所」。到了1954 年6月,兩部機組全部修復完成,立霧發電所成為臺灣第4 大的水力發電所。

「溪畔賞櫻」為太魯閣峽中勝景
「溪畔賞櫻」為太魯閣峽中勝景

 二戰爆發,風雨飄搖中竣工的「塔次基里溪第一發電所」,機電設施著上迷彩色
二戰爆發,風雨飄搖中竣工的「塔次基里溪第一發電所」,機電設施著上迷彩色

 

全面開發的「立霧水力發電計畫」

臺灣經濟逐漸活絡,電力的開發再度成為課題。此 時的發電依然以水力發電為主,主因除了成本低廉,並可減輕對火力發電進口石油的依賴。隨著「東西橫貫公路」於1960年完工,便捷的交通深入太魯閣的崇山峻嶺之間。改良自日治時期因戰敗而廢止的「塔次基里第一發電所」,後續第二、第三發電所計畫的「立霧水力發電計畫」構思,便在此時復燃。

台電人員於1965年形成初步計畫,並與日本電源株式會社簽訂技術合作,共同調查分析完成研究報告。「立霧水力發電計畫」中,預定全面攔截立霧溪的溪水,設置兩座水力發電廠進行發電,「谷園發電廠」計畫在立霧溪上游的各支流處設壩取水,以地下水道引至中游的調整池集中,再將溪水送至設在谷園的地下電廠發電。「溪畔發電廠」則是將上游谷園電廠發電後排放的尾水再次利用,並結合陶塞溪、小瓦黑爾溪、華祿溪的溪水至調整池,再以壓力隧道送至位於溪畔的地下電廠發電。發電計畫的主要工程建設後,預估發電量,將可媲美日月潭、谷關等西部的大型水力發電廠。

1979 年7 月1日,「溪畔發電廠」委託榮工處動工興建,完成了地下發電廠與聯外道路,隨後,上游攔水壩體建設的各項施工輔助道路也相繼開工。

 溪畔附近山勢和緩、溪谷開闊,為難得可親近溪水的區域
溪畔附近山勢和緩、溪谷開闊,為難得可親近溪水的區域

 溪畔除了賞櫻,也是合歡越道路上唯一的清水區,右側小圖為溪畔的溪石
溪畔除了賞櫻,也是合歡越道路上唯一的清水區,右側小圖為溪畔的溪石

 

經濟發展與環境永續的爭議

台電於立霧溪上游開挖隧道,開鑿道路,並設置攔水壩。但隨即而來的,是太魯閣生態與景觀的嚴重破壞,由於上游溪水阻斷,使得立霧溪流水不再,溪谷也因隧道的開挖而滿目瘡痍。而立霧溪千萬年間溪流掘鑿大理岩,形成千公尺高的直立絕壁,如今卻可能因溪水的斷絕,迫使峽谷停止發育,造成無可補救的破壞。經濟與生態的取捨,如何決斷,將成為當代社會價值的新典範。

在環保團體與學者的反對聲浪下,1983 年7 月,由內政部長、經濟部長、行政院政務委員與立委,共同會勘太魯閣國家公園的預定區域。一行人眼見昔日風光明媚的峽谷將遭受破壞而深感痛心。此行相關部會確立了礦業開採及工業區的開發等經濟資源開發,應該在維護自然景觀資源的前提下進行的基本共識。次月,面對蜂擁而至的批評聲浪,臺電先行放棄了「谷園發電廠」設置計畫,並且於每天白晝時間恢復峽谷水流暢通,使立霧溪溪床不致乾涸。

隨後,內政部於1984 年5月公告指定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園區範圍。1986 年11月,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經建會也宣佈擱置立霧水力發電計畫,已有的發電規模不再擴充。在民間、環保團體與政府機關的通力搶救之下,受立霧溪千萬年間雕鑿的太魯閣峽谷,終於獲得了保存。

昔日「溪畔發電廠」地下廠房正門遺跡
昔日「溪畔發電廠」地下廠房正門遺跡

位於溪畔壩南岸上方密林中的「開關所」廢墟
位於溪畔壩南岸上方密林中的「開關所」廢墟

 

溪畔遺跡見證往昔

如今,溪畔水壩淤積的沉沙中,偶爾可見年代久遠的溪畔遺跡浮出水面。昔日立霧水力發電計畫的溪畔發電廠、隧道、開關站等遺跡也依然尚存。當年經濟與生態爭論不休的價值選擇,卻仍舊在不同的時空之間擺盪、以相異的面貌持續出現。

漫步峽谷,今日太魯閣的青山依舊、立霧溪的奔流如昔。駐足溪畔,這裡的溪水流淌一如百年以前,只是更加靜謐。穿越群山萬壑、流過風雨動盪,溪畔卻成為了整條立霧溪中,最為沉默的一段。

 

作者簡介

金尚德 中級山登山及古道踏查者,著作有《百年立霧溪》等書。

「立霧水力發電計畫」中的「溪畔發電廠」、地下水道與「開關 站」計畫圖
「立霧水力發電計畫」中的「溪畔發電廠」、地下水道與「開關站」計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