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武陵管理站 廖林彥主任
撰文︱呂慧穎
圖片提供︱廖林彥主任
距離日本魚類專家大島正滿於1919年發表臺灣櫻花鉤吻鮭為新種,迄今已將屆百年。原本分布在大甲溪上游5條支流流域的臺灣特有亞種,在百年間面臨了族群數量的跌宕起伏。
1960年代之後水庫工程建設和溫帶農業的開發,使得河域植被大量被破壞、水文和水質丕變,族群一度陷入了存續的危機。1989年根據野生動物保護法將臺灣櫻花鉤吻鮭公告為瀕臨絕種的保育類動物;1992年,雪霸國家公園成立後,積極的針對物種及棲地進行一連串的研究保育規劃,逐步制定就地及移地保育策略。就地保育包括了退壩還水於河、退耕還田於林(復舊造林)等措施,以改善自然棲地的條件。而移地保育的人工復育和保種工作就由雪霸國家公園武陵管理站扛起第一線任務的重擔。
從無到有的摸索
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建築群於2007年落成啟用, 人工育復的工作則早在此之前就已啟動!雪霸國家公園成立之初承接了林務局武陵工作站舊有建築,在克勤克儉的條件下,從自七家灣溪採集5 對野生櫻花鉤吻鮭作為種魚,展開了人工復育工作。當時對於臺灣櫻花鉤吻鮭生理、生態及生殖行為的了解幾乎可以說是近乎一片空白,只能從國外相近種類的文獻中去摸索。廖林彥主任更率團隊赴日本取經,再一步步解開國寶魚的繁殖秘密,從時間換取經驗的累積。但2004年艾莉颱風豪雨來襲,沖毀了舊復育中心,流失了5,000 餘尾第一批成功完全養殖的魚苗,多年成果一夕告吹。「遇到颱風,我們一定得要堅守崗位的!但艾莉颱風那一次,水勢實在太大,從下午開始就不斷聽到滾滾洪流的轟隆巨響,到了四點半,真的守不下去了,只能忍痛撤離⋯⋯」中心裡面每一個游動的身影都是心血的結晶,這一次的損失,讓移地復育的工作中斷了足足有2 ∼ 3 年的時間。
與環境調和的低調設計
生態中心建築群前棟生態中心包括了二樓展示空間以及一樓的研究空間,遊客從武陵遊客中心順著步道往下,先抵達前棟二樓。後棟復育中心則是臺灣櫻花鉤吻鮭的復育空間。兩棟建築同樣擁有與環境調和的低調設計,也各自因功能需求不同而有相異的建築特色。生態中心是灰色調的抿石子外牆,利用石板拼貼製造出不同的質感變化,屋頂的設計則是呈現別出心裁的魚鱗狀;建築的橫飾帶也絲毫不馬虎,深色的鮭魚身上的花紋,是小小的臺灣,把特有亞種的身分呈現得淋漓盡致;窗貼更是取自名家的畫作,臺灣櫻花鉤吻鮭栩栩如生,彷彿自窗面悠游而出。「當初在復育中心選址時我們做了很多不同的考量,最後擇定在這個區位,可以同時結合武陵遊客中心的服務機能和生態中心的解說展示功能。因為距離被沖毀的舊復育中心很近,原本擔心再遇水患,但經過時間的證明,建築群坐落的岩盤十分穩固。」復育中心為鋼骨建築,獲得公共工程建築類金質獎,屋頂全面採光和立面牆體的簍空格柵式設計,成為一棟會呼吸的節能綠建築;復育中心面對廣場的正立面,並不特別寬闊,隨地形高差呈狹長形的建築體卻別有洞天,不但滿足了復育保種的空間功能,也充分地回應融入環境的理念。更值得驕傲的是「生態中心建築群興建過程沒有砍掉一棵大樹! 」當陽光從高聳入雲的二葉松和楓香枝葉間灑落,讓料峭春寒一驅而散更感動於建築師們的用心。
別有洞天的復育中心
進入復育中心不但空氣流通,光線也十分充足。建築體共分為前後兩落,前落是卵及幼鮭的照護所,而後落則是歸成鮭使用,中間運用簷廊相接,減少連續性量體的壓迫感;廊前則是一彎池水,不但可以做為鮭魚行為觀察之用,也是深受研究人員喜愛的放鬆空間。前低後高的設計,將水塔置於中心的最後方,馬達抽取七家灣河水及井水混和後,就能藉由重力往下,節省許多能源。「河水混和井水的水溫不會有劇烈的變化,夏天也不必額外冷卻。但是臺灣櫻花鉤吻鮭依據水溫變化來感測繁殖季的到來,所以必須要隨著季節時時注意水溫的狀態。「水溫一冷,鮭魚就知道該繁殖了。從前為了讓鮭魚依著正確的季節達到性成熟,可說軟硬兼施、絞盡腦汁」,江湖一點訣,絕非僥倖而得。「經由4年的養殖,確立了臺灣櫻花鉤吻鮭的生活史,繁殖後二齡(年)大約死亡一半,4年全數死亡。這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循環,我常常跟團隊說:無論這批魚你投入多少心血,都要學著去接受,這些生命體是自然的一部分,時間一到就會回歸」。這之間也有讓廖主任現今回想起莞爾一笑的發現:「我們發現雌魚越大,卵的數量也越多。但是三齡和四齡的雄魚,就只長個子卻不事『生產』,每隻長得肥美無比卻沒精子」讓人不禁感嘆「呷了米! 」,生殖還是得靠二齡雄魚為主力。
跟隨廖主任的腳步從孵化槽中甫脫離卵黃囊期的仔魚、訓餌中的仔魚,到一齡多的鮭魚,一步步穿越了復育中心的全部,更看見廖主任與研究人員對於魚兒的用心。因為鮭魚跳躍力太強,打開網蓋後,細心地扣回;來回檢查槽中仔魚咬餌的狀況,不忘提醒研究人員:「太瘦了,得要再增加飼料量! 」;查看治療槽中被隔離的傷病魚,停駐腳步與團隊商討治療的方式⋯⋯。就像廖主任說的:「這裡的工作是24小時的,不分季節與晝夜,養殖業可以收成後好好休息,下一季重新開始,但我們不行! 」十數年來照料著臺灣櫻花鉤吻鮭的各種預料中與突發性狀況,在復育中心所見尚不及百分之一,其他如頂著刺骨水溫的野地水下研究、放流時背負20公斤魚箱深入人跡罕見之地,更別說是颱風季時心繫野外及放流族群的煎熬。這樣的毅力和用心,或許真能用甜蜜的負荷來形容。
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活史
復育中心內人工復育程序
臺灣櫻花鉤吻鮭小檔案
為臺灣特有亞種,僅分佈在大甲溪上游。據推論是冰河時期後遺留在臺灣高山溪流而演化成陸封型的種類。主要棲息於水溫18℃以下,富深潭和緩流的高山溪流中。屬於肉食性,以水生昆蟲、陸生昆蟲、小魚等為食。每年10月上旬至11月下旬是繁殖期,會利用10 ∼ 60公分的淺水流域中的碎石和卵石河床作為生育地。每尾可產下200 ∼300粒魚卵,並且有護卵的行為。
避難河道的用心
步出復育中心,春陽依舊明媚,來到生態中心正前方的「避難河道」,發現潭中有臺灣櫻花鉤吻鮭的身影,正穿梭在斑斕的波光中。「臺灣櫻花鉤吻鮭有這樣的本能,當暴雨來襲,溪水變得混濁,牠們會尋找清澈的河灣避災」,因此,在復育中心規劃之初就希望能充分利用中心排出的水資源,配合鮭魚生存本能設計避難河道,洪水期七家灣溪河道漫淹時,會與避難河道連結,鮭魚可以至此暫避;而一般時期,避難河道的水流則透過箱涵注入七家灣溪。兩個水潭間有著高低落差,由較細的水道相連,幾塊疊石不時濺起水花。配合步道、木平台的設計,這裡更像是絕佳的環境教育場域,讓民眾可以自由觀察櫻花鉤吻鮭的型態和在野外的行為。避難河道旁密生的植被,雖然在初春中枝葉仍略顯稀疏,但茁壯的樹勢宣告著不假時日的枝繁葉茂,複層植被的狀態能確保置留避難河道的鮭魚,能夠擁有豐富的陸生昆蟲作為食物來源。
臺灣櫻花鉤吻鮭復育中心
細水長流
「為了臺灣櫻花鉤吻鮭,我們訂定了20年3階段的計畫目標」,從一開始的不被看好,而今成果漸豐,「心頭抓齁定,對的事情就去做」是廖主任這十數年來投身國寶魚復育最真切的感想。由復原七家灣溪流域中健康並且自我繁衍族群,到再拓展到大甲溪上游三條歷史流域,就這樣一步一腳印地到達了二號里程碑。復育技術從無到有,能從苦幹實幹中鑽研出心得;但放流的工作更需要多方的配合,各級政府局處、當地居民缺一不可。2017年合歡溪的放流,有著七家灣溪、羅葉尾溪累積經驗的加持,更重要的是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夥伴的支持,以及在地部落會議共識的凝聚,成就了跨區域的合作。放流更不是人工復育的終點,後續還需追蹤管理,而這需要在地力量的共同投入。
廖主任更欣慰的是臺灣櫻花鉤吻鮭復育所帶來深層的影響,彷彿魚兒穿流於清澈的河水中,對於國寶魚生存棲地保育的概念也潛移默化地流注於在地居民心中當中。當他們見到兒時回憶中的魚重新悠遊在與他們共存的土地上,所有關於這條溪流的一切記憶也逐漸變得鮮活,「這是一種文化的連結和歷史傳承,對於原住民文 化的保存尤其重要」。當人與環重新有了情感上的連結,就會反思對待土地的方式。除了積極做好河岸植被的復育、恢復溪流水理,雪霸國家公園也希望藉由推動土地利用方式的轉型,包括推廣友善耕植、生態旅遊的導入、保育巡守等等,產生在地投入保育的正向循環。
臺灣櫻花鉤吻鮭復育工作將邁入第三階段:復原大甲溪上游曾經存在的歷史溪流族群。而廖主任說「現在我們已經不再執著於(族群)數字了」,因為對於培育到放流的整體技術,早有一定的掌握,適合放流之河域的選擇,也有了經驗歸納。然而關鍵性的因素永遠都是健康的棲地。「人工復育只是保育手段之一,最終還是要回到環境棲地層面!河川生態保育必須以上、中、下游流域整體來思考。」位居河川流域上游的雪霸國家公園所做的努力,希望能如同漣漪一般向外擴散,喚起對於河川流域環境健康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