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林茂耀
從太魯閣循著中橫公路西行,一路蜿蜒曲折,穿過燕子口、錐麓斷崖、九曲洞這段令人驚心動魄的太魯閣峽谷後,很快的就來到天祥。相對於窄仄險峻的峽谷,天祥無疑是一處腹地寬闊的景點,對於才剛親臨一段崖高谷深、美景不絕的峽谷之旅後,來到這裡讓人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多數人會在這裡停歇小憩,就如同電影精彩劇情中美麗的過場一樣,可以讓人稍稍舒緩緊繃的心情。
說天祥是「過場」,仔細想想,實在是輕看它了,與其說是過場,還不如說是另一個特質獨具的主角!
作者簡介︱林茂耀
太魯閣國家公園資深解說員,長期投入環境解說及解說員培訓工作。喜歡步道慢遊,踏查步道的生態與人文。擁有豐富的自然觀察經驗,更善於融合歷史文化更迭和自然環境變遷,為人文與地景訴說精彩的故事。曾編撰「到太魯閣走走」等叢書。
層層河階薈萃人文
天祥是中橫公路東段最大的據點,瓦黑爾溪在天祥西方不遠處,匯入從奇萊連峰與合歡群峰一路東流的塔次基里溪後,很快的又有一條從北方的南湖群峰奔流而來的大沙溪來會,大沙溪與塔次基里溪在天祥會流後稱為立霧溪,它以更強勁的水流續向東流,切穿厚層大理岩,雕鑿出鬼斧神工的大理岩峽谷。
站在天祥環顧四周,群山圍繞,常有山嵐飄遊,清亮的水聲不絕於耳,高聳的山稜間還錯落著一層一層平緩的階地,包括福園、梅園、文天祥公園、天祥管理站、青年活動中心、祥德寺、基督教堂、天主教堂等這些眾人熟悉的景點,都座落在不同高度的河階地上。愈上層的,形成的年代愈早、愈古老;愈下層、離溪谷愈近的則愈年輕。若要一一走遍這些景點,免不了要耗費體力不斷地來回爬坡下坡。卻也因為這樣,從不同的景點都可以看到不一樣的好風景。事實上,除了眼前的山林溪流美景之外,細讀天祥,它還深藏著從原民部落、日治時期到中橫公路等不同時期的人文內涵。然而,無論是自然景色或人文內涵,都與一層又一層的河階地脫不了關係。天祥能形成如此多層的河階地,要歸功於瓦黑爾溪、塔次基里溪與大沙溪在這裡匯聚合一的結果。
根據學者研究,一萬多年以前末次冰河期結束,氣候變得溫暖,立霧溪流域上游高山冰川融化、降雨量增加,同時也夾帶大量砂石到下游,砂石一方面堆積,另一方面又隨著板塊持續抬升,立霧溪水中的砂石更加速了向下侵蝕的力量。就在反覆的侵蝕、堆積、再侵蝕的過程中,形成一階又一階,高低各有不同的河階地。而這多層平緩的河階地,很自然的成為人群聚居生活的首選,也成就了後來太魯閣歷史發展的重要地位。
山棕繁茂以為名
太魯閣族人應是最早進入天祥生活的族群。約300年前,他們從中央山脈西側濁水溪上游,逐次翻過奇萊連峰與合歡群峰,東遷進入立霧溪流域,選擇河谷階地定居,天祥便是其中的部落之一。族人稱這裡為「塔比多」(Tpdu),是「山棕」的意思,因族人東遷至此,見四處長了山棕,便以Tpdu為地名。
山棕是臺灣原生的棕櫚樹,普遍生長在低海拔闊葉森林之下,能適應陰濕、陽光較少的環境。天祥海拔約480公尺,正是適合山棕生長的環境。這裡山棕繁茂,也可以推想必是一塊綠樹成林的豐饒之地。族人便在這塊溪流與山林的沃土中,仰賴自然的賜予,以原始的採集、狩獵與農耕為生,代代傳承。只是這樣的生活維持百餘年後,一場外族入侵的戰役,改變了原本的寧靜。
交通樞紐扼天險
1914年日治時期(大正3年)發生的太魯閣戰役,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帶領大批軍警,並挾著槍砲等現代化的武器,大舉開進立霧溪流域,橫掃各部落。由於塔比多向東可穿越峽谷到立霧溪下游的外太魯閣,往西可進入塔次基里溪流域的內太魯閣,向北又可到陶賽溪流域各部落,是重要的交通樞紐,且腹地寬闊。據古道學者金尚德先生研究,戰役期間當軍隊推進到塔比多時,便利用這裡優越的條件設置「西麓倉庫」,作為戰事補給站。
戰役結束後,日方立即整合戰役時期修建的軍用道路,在立霧溪流域建立一條嚴密的防線─「內太魯閣隘勇線」,一路從太平洋濱的新城深入到立霧溪上游的部落「托博闊」。開路期間還同時在新城設立「新城支廳」,在塔比多設立「內太魯閣支廳」,分別掌理立霧溪下游的外太魯閣,及塔比多周邊與陶賽溪流域的內太魯閣各部落,達到監控族人的目的。
內太魯閣隘勇線」是臨時性的道路,穩定性不佳,因此短暫使用後, 旋即於1914年9月又著手修建另一條永久性的道路─「新城內太魯閣道路」。這條路從新城出發,進入立霧溪流域,以塔比多為終點,途中橫切過錐麓斷崖,經合流抵達大沙溪畔,再搭橋跨過大沙溪後到達塔比多。新城內太魯閣道路於翌年3月完工, 自此這條穩定性高的道路打通了峽谷秘境, 連接新城支廳與位於塔比多的內太魯閣支廳,而塔比多對外交通也更安全便利,其重要性更是有增無減。隨著山地局勢逐漸穩定,1920年(大正9年)新城支廳與內太魯閣支廳合併,以佐久間總督的別號「研海」為名,改稱為「研海支廳」,設於新城。至於塔比多則改為「塔比多分室」,並設塔比多駐在所,當時塔比多駐在所位置,便是現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天祥管理站的所在地。不久前天祥管理站員工發現辦公室外邊坡上露出水泥構造物,整理後階梯清晰可見,經證實應為塔比多駐在所的側面階梯。
塔比多不僅是治理各部落重要的行政的中心,更是交通的樞紐。新城內太魯閣道路開到這裡後,同時也以這裡為起點,順著陶賽溪(今大沙溪)向北開了「陶賽支線」,深入到現今的文山、梅園和竹村等地,監控陶賽溪流域各部落。而這條陶賽支線如今前段有部分成為今日的中橫公路,而後段經整修後,便是梅園竹村產業道路。至於從塔比多往西的塔次基里溪與瓦黑爾溪方向,也以塔比多為起點續向西延伸築路,深入上游各部落。這段路翻山越嶺,幾經改道後,於1934年完成翻越合歡山,貫穿中央山脈直通霧社,即是「合歡越道路」。儘管古道不少路段已覆沒在叢林蔓草中,但在天祥仍可看到一小段砌石的浮築路,歷經近百年的歲月後,依然完好穩固。
時代足跡的層疊
太魯閣戰役後, 不僅在叢山峻嶺間修建如蛛網般的警備道路,也在深山部落間佈下密集的警備機關,派駐警察就近監視、撫育。其中有不少警察都曾參與過太魯閣戰役,而他們對於當時發動,且親率軍警翻山越嶺征伐的已故總督佐久間佐馬太,始終懷抱著景仰,因此初期便在塔比多駐在所旁興建「塔比多祠」來祭祀他。而後更進一步出資募款,將塔比多祠逐漸擴大,改建成「佐久間神社」。神社以佐久間總督為主祭神之一,甚至以佐久間為神社命名,是立霧溪流域最具規模的神社。神社於1923年(大正12年)12月舉行盛大的鎮座祭,是駐守異地他鄉的日警信仰中心。如今神社已被「文天祥公園」取而代之,走訪現地仔細搜尋,仍可發現少許當年神社的建築殘跡。此外在附近還設地藏堂,也立有討伐殉職者弔靈碑,只是這些現在都已不復見。
此外,對於駐守山地的日警而言,子女的教育也是重要的課題,當時還曾設「小學校」,專供日警子女就讀,另有「蕃童教育所」則專收原住民族子女。隨著山區局勢穩定,原本封禁的山地也逐漸開放,尤其1927年太魯閣峽入選臺灣八景,峽谷美景在媒體的報導下,展露在世人面前。再加上1930年霧社事件後集團移住的政策,原居於山區部落的族人集體被迫遷居下山,帶動更多人前來登山攬勝。遊人走到這裡,可以遊賞塔比多的美景風光,也需在這裡過夜,而「塔比多俱樂部」便專提供遊人住宿服務。
日治時期的塔比多,山水美景與神社深深吸引遊人造訪,也被列為「太魯閣十二景」之一,是進入太魯閣必遊的景點。然而日本撤離臺灣之後,塔比多的魅力依然有增無減,臺灣省文獻會便於1953年將「魯閣幽峽」指定臺灣八景之一。中橫公路帶來便利的交通,再加上臺灣八景的光環,不僅讓塔比多和太魯閣峽谷聲名遠播,也讓這地處偏山深谷中的景致不再遙遠而不可及。
無獨有偶的,1958年(民國47年)中橫公路修建期間,時任退輔會主委的蔣經國先生,也請上海銀行所屬的中國旅行社在塔比多籌建「招待所」。1960年中橫公路通車後,這座仿中國傳統式的建築也隨即於翌年完工,即是「天祥招待所」,如今已改建為晶英酒店。而現今的天祥青年活動中心,前身則是「天祥山莊」,也是中橫公路通車後,救國團為了服務中橫健行的青年所建,成為中橫公路東段的旅宿地點。
時移境遷憶猶新
曾經風光一時的佐久間神社,隨著日本撤離而失修,再加上連續幾年颱風的侵襲,很快的便傾倒崩毀。甚至聽說在立霧溪興起一陣淘金熱潮時,神社的板材還曾被拆卸下來,作為淘金的工具。殘破不堪的神社,最後遭致拆除的命運,而原址於1961年改建為「文天祥公園」,並樹立文天祥塑像,塑像後面還刻有正氣歌。塔比多因此更名為「天祥」,甚至天祥西方的托布拉階地,也以文天祥的別號為名,改名為「文山」。而下方大沙溪溪谷,於太魯閣戰役期間發現的「深水溫泉」,則更名為「文山溫泉」。儘管文天祥和塔比多在現實中並沒有任何的關聯,然而卻不難從「天祥」及「文山」或其他地名,窺見那個時代思維與想望。
公路局也經營客運路線,每日往返花蓮、天祥、臺中的班車絡繹不絕,天祥理所當然的成為旅途中重要的停歇站,其聲名也更廣為人知。客運車站依然靜靜立在那裡,可以看到早年公路車站的建築型式,也不難想像當時站內熱鬧的景象。車站一旁有數十棵梅樹成林,被稱為「梅園」,每年1月梅花綻放,一片雪白,行走在梅園中,梅香撲鼻,別有一番詩意。這些梅樹也是中橫開通後所植,歷經將近一甲子的歲月,幼苗已然長成粗壯的老梅樹了,更成天祥冬季限定的盛景。
一進入到天祥,最先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應該非「祥德寺」莫屬了!這座高踞在立霧溪對岸河階的佛寺,寺宇塔樓散發出古色古香的氣息,有時雲霧飄繞在山林與寺宇間,更別有一番意境。祥德寺也是中橫公路開通之後,為了發展觀光,由退輔會主委蔣經國先生倡議興建,在省公路局局長林則彬、合流工程處處長胡美璜、花蓮縣長胡子萍及地方仕紳許聰敏、楊仲黥等人奔走下,於1962年12月開工,1968年12月完成大雄寶殿,而後又再陸續增建天峰塔、白衣觀音等,不僅是信徒朝聖的寺院,更是天祥引人注目的亮點。除了佛教之外,基督教和天主教也在這裡興築教堂,是天祥及週邊山村聚落居民的信仰寄託。古樸的建築,隱身在山間臺地一隅,成了另一種風景。
中橫公路為天祥帶來巨大的改變,鮮亮的建築、庭園造景、外來的人口、以及觀光熱潮⋯⋯,相較於近百年前的封禁與神秘,可說是不可同日而語!回首過往,天祥承載著從原民部落的山林生活、日治時期的嚴密監控、中橫開通的交通暢便,乃至今日國家公園三百年來的遞變,靜看遊人如織的天祥臺地上,從許多細微處,仍隱隱透出歷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