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范欽慧、林玲
文︱陳韋宏
文︱游如伶 圖︱范欽慧、楊懷智、何小綠

什麼是國家公園的聲音？有人說是少了塵囂嘈嚷，有人說是蟲鳴鳥叫；或許是風兒在森林中婆娑起舞的足音，也可能是流水落瀑，時而潺潺、時而澎湃的聲響。這些美妙的聲音，隨著個人的體會構成了屬於自己的國家公園風景，也深深烙印在心靈。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是靈感的泉源，閉起眼睛，讓聽覺自由，就能汲取；而對國家公園而言，這些美好環境中的聲音，都是珍貴的資產，它們的存在是生態環境的印證，所有的聲音在此時、此刻、此地，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聲景是什麼樣的「景」？

加拿大音樂家薛佛（R. Murray Schafer）於1977年寫下了關於「聲景（soundscape）」的經典著作《世界調音》（The Tuning of the World），讓聲景開始受到世人的關注。事實上在此之前，已有都市規劃師Michael Southworth等人提出「城市環境聲音（The Sonic Environment of Cities）」的概念，探討環境中的聲音對於居住的影響。薛佛則是透過藝術家的敏銳感官，讓聲景的概念更細緻化。他的觀點影響了許多人，不僅在於音樂領域，甚至研究聲學的科學家亦運用聲景，來探討生物與環境變遷之間的關係。

美國國家公園署自然聲音和夜空部（National Park Service Natural Sounds and Night Skies Division）的重要工作項目之一即是聲景和聲學環境（acoustic environments）的保護。該部定義聲學資源（acoustic resources）是物理聲源：包括自然聲音（風、水、野生動物、植被）及文化和歷史聲音（戰役重現、部落祭儀、安靜的崇敬行為）。聲學環境就是特定區域內所有聲學資源的組合，包含自然聲音和人為聲音，而且會隨環境變遷而改變。聲學環境包括由地質過程產生的振動、生物活動所產生的聲音，甚至是大多數人都聽不到的音頻都包含在內。

聲景則是聲學環境當中可以被人類感知和理解的部分。聲景的特徵和質量往往也會影響人們對某個特定區域的感知，產生一種有別於其他區域的感受。為了保護這些重要聲景和聲學環境，必須要避免他們遭到噪音的干擾，因為這不只是聲音的汙染，也可能造成生理、心理、生態上的負面影響；而對於文化聲景則應積極尋找適當傳播的機會，因為無論自然或是文化的聲源都是國家公園建立時立誓保護的重要基本價值。

推動聲景及環境保育

峽谷落石穿透黑夜墜落立霧溪中，淙琤交響，20年前仍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工作的林玲和同事們坐在長春祠裡，安靜傾聽滾石激盪溪水的聲音，「不停流逝的水聲，搭配落石的聲音，讓人心生敬畏，又覺得怎麼有如此好聽的聲音。坐在長春祠傾聽立霧溪的水聲，夜晚比白日更好聽，夜裡什麼也看不見，卻更能清楚聽見河水的聲音。」與溪水激石形成的猛烈聲浪不同，小石落水發出如鐘計時般的幽微節奏，穿透時光，至今仍讓國家公園組副組長林玲難忘。

「國家公園聲景由自然景觀及動植物產生的環境音構成，我們希望遊客用嗅覺、聽覺甚至觸覺來體驗國家公園，當初會開始採集聲音，是因為國家公園有很多獨特的聲景，『看』是第一眼的畫面；『聽』是會到內心去的。」林玲說：「我們先了解聲景是什麼，去傾聽並且產生愉悅或感動，累積更多知識後，就更願意去保育。」

臺灣國家公園參考美國國家公園的做法，約於10年前開始建置數位典藏資料庫，這兩年更在數位典藏中新增「聲景地圖」，在地圖上各處建立一、兩分鐘的音檔，包括生物聲音、自然地景等等，讓大眾上網就可感受該地的自然聲境。林玲解釋，「記錄聲景的目的在於留下某個特定時間、地點的聲音，就像保留一時一地的照片一樣。原先的數位典藏資料庫已經建立很多地點，搭配該地的文物、照片、歷史、地理資料，再加入聲音記錄，就會更立體。我們希望透過推動聲景，讓遊客開始注意環境裡美好的聲音，喚醒聽覺的敏感度。」

國家公園的聲景地圖

目前臺灣國家公園優先選擇較具特色的聲景進行記錄，包括特殊地質地形、生態環境、軍事 設施和歷史遺址等等。林玲也分享自己的國家公園聲景地圖：「在太魯閣國家公園遊客中心安靜傾聽，除了聽到遊客交談的聲音，偶爾會有鳥聲，若更仔細地聽，也許會聽見立霧溪東流的聲音。如果沿著中橫公路而行，可聽見溪水潺湲；抵達布洛灣遊客中心時，有非常多昆蟲的聲音、鳥鳴、樹葉在微風中搖曳的聲音、偶爾還有風聲。到了天祥，我喜歡站在橋邊，這裡的流水聲非常響亮也很好聽。遊客到中橫公路上的碧綠神木時，還可以聽神木的聲音──風起時樹葉婆娑的聲音。」

「若到雪霸國家公園的武陵遊憩區，則可聆聽桃山瀑布（亦名煙聲瀑布），從聽見瀑布的聲音到真正抵達還有一段路，聲音由遠而近，每走一小段路就給自己一分鐘的時間去聽。站在瀑布前，可聽見由高處傾瀉而下的巨大水聲，視覺上非常壯觀，閉眼傾聽更是蕩氣迴腸。」

走過煙聲瀑布，上至三千公尺以上的桃山， 又是不同的聲景體驗。「爬高山時，只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喘息聲，山頂的聲音是非常安靜的，」林玲笑說：「一種耳朵會痛的寧靜。那是天籟的聲音，天籟是沒有聲音的，在高山上像是可以聽見宇宙的聲音，無聲勝有聲。」

墾丁國家公園的海聲則因地形及地質的差異而有所不同。「在墾丁南灣沙灘聽海，海風吹動浪潮有固定節奏，慢慢地、一陣陣地吹。龍坑是礁岸，海浪衝擊礁岩會激盪出浪花，發出更大的聲音，且聲音帶有延續性，有如餘韻。夏天我們走在龍坑的木棧道上，還沒看到海浪時，就會先聽見海風吹拂的聲音。當你站在礁岩上的時候，身周的海水如輕輕的呢喃，遠方的海水則是巨浪，遠近的海聲會同時傳到耳中。」

陽明山國家公園作為都市居民親近大自然的窗口，構成人與自然交會的獨特聲景。人們除可眺覽小油坑茫白的磺煙在山間飄渺，聞到濃郁的硫磺氣味，感受蒸騰的熱氣黏貼肌膚，還可聆聽噴氣孔吐出飛煙的聲音。攀登七星山則是另一種體驗，林玲形容，「七星山步道的聲音會隨季節不同，夏天響亮的蟬聲蓋過一切，吵鬧但令人愉快，走到空曠處，蟬聲漸遠，可眺望遠方的淡水河，並且聽見鳥聲及蟲鳴，同時還會聽到微微車聲，那城市與自然交織的部分，讓人覺得世界離你很遠、又像離你很近。」

春日最美是黎明

萬籟的發生自有節奏和緣由，隨歲時遞嬗、天體流轉而變化不同聲景。野地錄音師范欽慧分享，「從錄音角度來說，我們喜歡清晨和傍晚錄音，因為清晨鳥類會善用環境來鳴唱；傍晚鳥兒歸巢，也是聆聽鳥鳴的迷人時刻。到了靜謐的夜晚，則是蛙鳴與蟲唧的天下。另外，繁殖期的時候，鳥類會用最美麗的聲音去召喚求偶，所以春天時聲音特別美。」

「春，曙為最。逐漸轉白的山頂，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輕飄其上。」日本清少納言隨筆《枕草子》的卷首名句，簡潔描繪出春日破曉景緻之美，或許伴隨「春曙為最」映現在野地錄音師心中的，不只是變幻的曙色，還有靜靜沉澱一夜後，隨破曉暖氣蒸騰遠揚的鳴禽大合唱。

 

邀請大眾來傾聽

20年前，范欽慧即在陽明山夢幻湖記錄自然聲境，當時常有山友對她的舉措感到好奇，問她正在做什麼？「我在錄音。」「錄什麼聲音？ 」「錄現在的聲音。」「現在有什麼聲音？ 」對方見她安靜以對，也開始試著舒展聽覺，探索清風拂動樹梢的聲音。

「我們欠缺的不是一個環境，而是一個邀請。」於是范欽慧在20年後回到夢幻湖，在親近大眾的登山路線上，以一年時間錄製自然聲景並由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出版《在湖畔傾聽》有聲書，邀請大眾放慢腳步安靜傾聽。「當人們開始願意聆聽時，他們進入國家公園的行為是會改變的，從心裡到外在的改變。當你願意坐在湖邊靜靜聆聽水聲時，就不會只是匆匆路過，爬山鍛鍊雙腳而已，你會知道此刻自己與山相遇的安靜力量，足以支撐這裡的臺灣水韭好好活下來，也足以保育一池生命。」

聲景和土地的關係

由於聲景和土地環境密切相關，使得「聆聽寂靜」除了美學意境外，也可作為實踐環境保育的契機。范欽慧長期投入野地錄音，希望透過對聲景的關注，推動生物多樣性保育。「我們很少用聲音去理解環境，我們劃定棲地、自然保護區，關注森林被砍伐或河流遭受汙染，卻對人類噪音對環境的干擾缺乏關注。隨著愈來愈多新的研究方法，例如生物聲學、聲景生態學，以及新的錄音方式和資訊分析，我們可以了解自然保護區或都會環境的聲音變化，並且得知生物如何受到人為噪音的影響，人為噪音影響了牠們的交流與生息，以及對於領域的界定，種種面向都是影響生物多樣性的重要因素，我們都忘了聲音扮演著環境保育的關鍵角色。」

人為噪音對環境造成的影響也益發受到重視，例如研究船的探測方式造成海底噪音，對海洋生物形成干擾，又或是美國國家公園動用空中直升機，讓民眾得以鳥瞰壯麗景觀，然而直升機的噪音也驚擾了野生動物。空中噪音還包括近年國家公園面對的新議題：無人機空拍。臺灣國家公園已針對空拍進行管制，各園區依據生態保護、軍事及民航的要求而劃設禁飛區，並走向訂立管理規則，審核民眾申請空拍案件。使用空拍機可能造成的噪音、公共安全等問題，未來將是國家公園管理上的重要考量。

「臺灣面積小，很難避開高空飛機航線，甚至會在國家公園聽到戰鬥機的聲音，然而除了基本的救難需要，我們還有什麼樣的努力空間，可以避開這些聲音對國家公園生態環境的干擾？ 」范欽慧說，「聲音是需要被管制的，這是國家公園所扮演的教育功能─鼓勵民眾安靜聆聽環境的聲音；而音樂活動我也建議在人類的活動空間展演。國家公園也要適度規劃，保障大眾享有寂靜的、高品質的自然環境。」

目前臺灣國家公園管理單位持續建置聲景地圖，接下來還會記錄更多生物的聲音。林玲認為，「不必特別鍛鍊耳朵，仔細聽就可以聽見，也不一定要具備分辨物種的能力，例如中高海拔的鳥類叫聲頻率很高，可以純粹去聽那高亢的叫聲。我們希望遊客多聽一點，也多一點欣賞的角度，景觀不是只有視覺，還有聽覺，這樣印在心裡的份量會多一點。」現階段國家公園管理單位希望呈現真正地之聲景，所以數位音檔並無特別去除背景音，呈現的效果不同於專業錄製的物種聲音，但正因為保留了聲音中的季節、海拔、氣候和地理紋理，將風吹、樹動、煙飛、禽鳴及逝水盡數銘記下來，方能更完整地訴說一地的生態特質與寂靜之美。

《在湖畔傾聽》有聲書

陽明山夢幻湖畔住著一群特別的住民，隨著四季的流轉，他們叨叨絮語、相互告白，還有著親子 間的殷殷教導，但有時也就是安安靜靜任憑風聲流淌。范欽慧於2017年完成了這些聲音的記錄，並由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出版。無論是大嗓門的貢德氏赤蛙，或是鳴聲秀氣的面天樹蛙；作風大喇喇的臺灣藍鵲，還是生性害羞卻歌聲高亢的竹雞。他們都以夢幻湖為家園，展現自己的生命力。《在湖畔傾聽》，希望成為一封邀請函，邀您一同認識夢幻湖的四季之聲。

受訪者簡介︱范欽慧

臺灣聲景協會理事長暨野地錄音師，長期以聲音記錄臺灣生態環境，並致力於聲景科學與藝術人文教育，為喚起更多人關注自然聲景保護的價值不斷努力。

林玲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博士班畢。曾服務於太魯閣及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現為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副組長。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