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簡正雄、林瓊瑤
文︱楊越涵 圖︱陳忠能、林茂耀、墾管處

你還記得第一首學會的童謠是哪一首嗎？
是《兩隻老虎》？《火金姑》？還是《天公落水》？
即使現在歌詞記不全了，但都還是能隨著旋律哼唱兩句，
這就是歌謠深入人心的特殊魅力。

不過，說到「謠」這個字，
總給人一種「古早的」、「久遠的」印象，
和所謂現代「流行歌曲」彷彿涇渭分明，但真是如此嗎？
在國語辭典裡，「謠」的解釋為「民間流行的歌」，也就是說，
民謠事實上就是某個地方、某個時期的「流行歌曲」。

心之所至 音之所現

這些「流行歌曲」以現代的角度來看或許稱不上「流行」，但若回到那些歌曲的時代背景中，能在某個地理區域內被人們傳唱或認識，絕對足夠「流行」。不過，相較現代流行歌曲在傳播時詞曲皆已固定，一個時期間的地方歌謠傳承的通常是旋律而非歌詞。

二十多年來積極研究恆春民謠的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林瓊瑤，曾在相關研究中引用東漢何休《公羊傳解詁》對民歌、民謠的解釋。「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民謠唱的是平民的生活、情感甚至社會狀態，傳唱者會根據當下所感，以既有旋律為基礎，隨興發揮。這一點，從詩經、漢樂府詩至宋詞皆是如此。只是民謠往往是口耳相傳，並無系統性的曲調歌詞記錄方法，樂音在朝代更迭中留存不易，使得各時代民謠幾乎僅剩填詞流傳後世。

致力於太魯閣族民謠蒐集、傳承教育的簡正雄對於民謠也有相似的見解：「其實我們傳統歌謠的目的是『說話』，有時抒發心情、有時教導孩子，隨時隨地都可以唱歌。」就如《禮記• 樂記》中對於民歌的描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可見無論身處何種文化、地域，歌之於人群的意義，總有著高度的相似性。

正因歌謠或民謠是人們唱出所見、所感的載體，即使創作者無意，但確實留下了眾多寶貴的歷史線索，成為後人回溯土地記憶的媒介。林瓊瑤舉例道：「『牛母伴』是恆春民謠中一種相當特殊的曲調，不但旋律受排灣族古調影響，其尾音也會突然拉高八度，有研究者認為，應該是由於恆春風大，為了將聲音傳得更遠，而嘗試出的一種歌唱技巧。」為了突破呼嘯風聲的高亢尾音，彷彿為人們適應多強風環境，留下了含蓄卻深刻的見證。

採集歌謠 心靈的回鄉路

然而，無論是林瓊瑤還是簡正雄，他們年輕時對在地歌謠的認識，並沒有因為身為在地人而比一般人更多一些。生長在牧師家庭的簡正雄回憶：「我的爸爸是牧師，我從小唱教會的詩歌長大，幾乎沒有聽過我們太魯閣族的歌謠，那時候長輩也幾乎不唱歌了。」近百年來，原住民族面對漢人、日本人和基督教信仰等強勢文化輪番壓境，不但被強迫從熟悉的土地上剝離，也逐漸不在生活中吟唱祖先的話語。

而林瓊瑤雖是土生土長的恆春人，卻也因為另一個強勢文化的介入，稀釋了對傳統民謠的親近感。「我成長在被要求講「國語」的年代，加上當代流行音樂隨著廣播、電視傳媒興起，我們其實沒什麼機會接觸在地民謠。即使聽到有人在活動中演唱，也會覺得聽不懂，『ㄙㄨㄥˊㄙㄨㄥˊ』的。」幸好，時間跟距離是最好的廚師，都在兩人離鄉背井後，把故鄉的歌謠烹煮出了令人回味的好味道。

「我在學校主修聲樂」，簡正雄在學校期間，許多原住民族的中生代開始試圖回鄉拼湊碎裂的原鄉文化，而擁有樂理背景的他，畢業後被找回部落幫忙，「那時我跟著胡清香師母一起向耆老採集歌謠，記錄完後，胡師母還會再唱給老人家聽，確認內容的正確性。」他們還不只將這些歌謠編成書籍，更將它們帶回了部落的祭典中演唱，讓歌謠在族人口中真正「活過來」。

在聆聽、記錄、整理的繁瑣過程中，簡正雄也看到被人認為較「原始」的部落歌謠，其實也有文化累積出的細膩心思。「例如，當唱到夫妻時，不會直接用夫妻兩個字，而會唱『我所依靠的』；若唱到長輩過世，則會用『去種地瓜』來替代死亡。」這些轉化的手法，就是族群文化當中對於生命哲理的一種實踐。蘊藏在傳統歌謠中的珍寶，在1990年代政府開始重視原住民傳統文化保存，研擬推動相關政策後，像是一甕陳年好酒開罈，將醞釀許久的香氣遠播。

彈月琴的解說員

恆春藏著的「好酒」，命運有些不同。「以前恆春地區舉辦歌唱比賽，都一定會有一組『民謠組』」，林瓊瑤憶起當年那些有聽沒有懂的歌曲，其實就是靠當地機關與民間的堅持，才能夠延續生命，「所以，有人憂心恆春民謠隨著陳達老先生過世就消失了，其實，我們還有很多好手藏身民間。」

「我曾驚豔於美國的國家公園導覽，他們的解說員穿著遊騎兵的服飾，生動的為我們解說當地的歷史，當下我就決定要將這種形式帶回臺灣。」為了能將恆春民謠融入解說過程，林瓊瑤先在解說自然風土或人文歷史時，將民謠中的七字詩作為引言，例如有一首竹枝詞的內容是：「漫說恆春太寂寥／城中街市兩三條／居民盡是他鄉客／一半漳泉一半潮」，遊客很快就能瞭解某一時期的恆春樣貌。她還特地學習月琴，讓歌韻解說更「道地」。

也由於林瓊瑤在國家公園與在地民謠之間搭起橋樑，國家公園在舉辦生態學校時便邀請耆老為學 員上課，「發現學員能夠分辨出曲調間的不同時，真的很開心。」而國家公園在保存傳統文化上的努力，也能在太魯閣地區看見。「雖然不是以傳統歌謠為主角」，簡正雄細數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出版的《樂。太魯閣》和《知音。太魯閣》DVD，「但裡面內容讓更多人看到我們的生活文化和傳統樂器、音樂。」

《思想起》

(歌詞節錄)

思啊想起　日頭出來啊伊都滿天紅
枋寮那過去仔伊都是楓港　噯唷喂
希~望阿哥仔來疼痛　噯唷喂
噯唷疼痛我小妹仔做工人　噯唷喂
思啊想起　楓港過去呀伊嘟是車城
花言巧語呀伊嘟未愛聽啊　噯喲喂
阿哥仔講話若有影噯喲喂
噯喲刀槍做路也敢行啊噯喲喂

活在當代 唱出心聲

誠如臺灣能夠聽說臺語的人口逐漸減少，成為恆春民謠傳唱的瓶頸；簡正雄也正目睹著太魯閣族語瀕臨消逝這個更為嚴重的危機，沒有語言則傳統歌謠也難以存續，因此如何保存族語更是迫在眉睫。「現在學校裡都有族語課，我們用唱的方式帶他們認識族語，其實有點回到過去老人家帶小朋友邊唱邊學的感覺。」

除了秀林鄉成立委員會努力編纂母語字典外，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近年也建立與太魯閣族的共管機制，並於園內的解說牌上加入太魯閣族語，成為守護族語的一份子。「語言、歌舞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每年的『感恩祭』國小生都會來參與，也會規劃競賽，讓他們體驗傳統活動。」簡正雄也承認，因傳統古調的音階變化較少，年輕人不一定感興趣，「所以教學時我們也會加入比較流行的曲風，或是在樂團裡加入傳統樂器，就是希望年輕人未來還能用祖先的話表達心情跟想法。」

文化是活的，語言和樂曲都要與時俱進，才能「活」在當代，這一點林瓊瑤也深有感觸。「我曾聽過有恆春的候選人用民謠曲調唱出自己的政見，我想這就是一種傳承文化最好的實踐。」她也偷偷分享，「在社區大學上傳統民謠課時，是我生平第一次唱歌被稱讚好聽，我想重點就是把真實的情感唱出來。雖然我們不是生活在過去那個要頂著豔陽、吹著大風艱苦耕作的環境，但能用自己的語言把心情唱出來的這種感動，我希望能傳遞給更多人知道。」

民謠如寶山待有心人挖寶、識寶

對簡正雄來說，看到部落的年輕孩子到外地求學後，會因為做報告回鄉找資料，就是文化傳 承的一大步。「我們去教他們，跟他們主動回來認識家鄉還是不一樣的，雖然不知道族語跟歌謠還能傳承多久，但我們調查、整理的資料都在那邊，隨時歡迎大家來看。」現在，秀林鄉公所的圖書館內留存著全世界最齊全的太魯閣族族語及歌謠資料，而他也建議有興趣的人，「原民會架設的《原住民族語言線上詞典》和《族語E樂園》內容也很豐富，可以先從網路資料入門。」

網路上雖也有不少恆春民謠的聲音檔案，但林瓊瑤更推薦有興趣的人到現場感受民謠的新活力。「恆春這邊每年都會舉辦『恆春民謠大賽』，其中參加「團體組」的在地學校表演者以學生為主，但連校長甚至轉調別校的老師都會回來參加，不但熱鬧，還可以看到民謠結合戲劇的巧思。」當然，創新也須要足夠底蘊，恆春的「恆春民謠促進會」及「滿州民謠協進會」像是兩口豐盈的水井，待有心人來汲取。「墾管處也曾在2008年出版了《風之頌：亙古不朽的恆春半島民謠》一書，幫許多經典民謠留下身影，網路商城都還有機會購買，動動手指就能看到多年研究整理的精華。」

面對不可預期的傳統歌謠未來，林瓊瑤和簡正雄選擇了一致的道路──繼續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林瓊瑤說：「我想繼續嘗試不同的方式，將歌謠融入解說，讓更多人能接觸到恆春民謠。」而原住民族擁有更複雜難解的各種問題，簡正雄希望「不只原轉會（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的政策能持續下去，我也能夠繼續走在第一線，把老人家交給我的，交給下一代」。

產業文化中的歌謠

除了我們熟知的民樂民謠形式之外，還有一種民間流傳的歌謠，它們的生成並不為了抒發情感或是紀事，而是為了便利交易和買賣互信，旋律同樣反映著地域的特性，更是一種產業文化的展現。

「數魚歌」（魚栽調（hî-tsai tiàu））是早期台江漁民用來計數魚苗數量、讓買賣透明化、建立雙方互信的一項「技能」，旋律或輕快或沉穩，節奏或快或慢，非常自由，完全依據個人的個性或生活上的音樂經驗，音調起伏幾乎順應臺語的語言聲調，還可以找尋到臺灣歌仔戲與跳鼓陣等臺灣傳統音樂的影子。因此能夠在歌謠中追溯在地普及的音樂特性，或是長幼相承的線索。

但隨地方養殖產業的技術及型態轉變，魚苗能夠人工繁殖後，不再若珍貴的野生魚苗般需要隻隻計較，因此熟稔此項技能的人也越來越少。台江國家公園意識到這項在地文化特色的沒落，便逐年規劃透過文字和影音的記錄，收集即將斷層的產業歌謠，並爬梳其與在地生活、產業、文化間的關聯。藉由《魚音繞梁──戀念台江》、《魚唱清明白露間》的出版，希望讓更多人認識這些面臨消逝的唸唱，更希望透過環境教育，能夠為這些歌謠找到傳續的契機。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

《魚音繞梁──戀念台江》

透過影音讓讀者能夠瞭解數魚歌的起源何來、特性及用途。鏡頭記錄許多珍貴場景，訪談眾多在地執業耆老、長期在虱目魚養殖研究之專家與文史工作者，呈現土地、漁民與在地養殖漁業間的關連性

《魚唱清明白露間》

本書透過文字娓娓道來台江產業文化的前世今生，並收錄台江地區完整數魚歌30首樂譜及調性特色，其中包含3首在地長出的曲子，曾經在產業當中佔著重要地位的歌調，卻隨洋直產業轉型悄然無聲消失在你我周圍的聲音，透過產業文化的調查與重現，有再被聽見的機會。

受訪者簡介︱ 簡正雄

太魯閣族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系71級畢業，主修聲樂。長期致力於太魯閣族傳統音樂傳承教育，教職退休後仍持續貢獻心力。

林瓊瑤

墾丁國家公園資深解說員，撰有「半島今昔」、「尋根懷古憶琅嶠」等多本解說叢書，對於恆春半島人文自然有深刻的見解。

作者簡介︱ 楊越涵

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畢業，曾任Dialogue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撰稿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