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孫清松 採訪︱呂慧穎

文︱陳韋宏 圖︱孫清松、何小綠、楊懷智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入若耶溪》王籍）──為什麼鳥聲總給人一種幽靜、靜謐的感受？當身處在寧靜的山中，聽見樹林裡傳來的鳥鳴聲，短暫劃破了空氣中原有的寧靜，但正因為有聲音的點綴，才讓空間更顯得寧靜！這次有機會訪談到長時間與山林鳥獸為伍，也在雪霸國家公園中，長期有系統收錄鳥聲的孫清松，他透過理性與感性的方式來向我們解說，讓我們去瞭解、想像、轉化自然中的鳥聲，令人彷彿置身山林之中，與其一同靜靜聆賞著鳥群互動的絮語以及自然的脈動。

認識鳥語

人類可以藉由話語和歌聲彼此溝通、表達情緒，「鳥類擁有的是鳴聲！ 」。

為了幫助我們走入鳥鳴的世界，孫清松先簡單地為我們歸納、整理了鳥類所發出的聲音，「鳥類所發出的各類聲音，可以統稱為鳴聲，再分成歌聲與叫聲」。歌聲的部分有獨唱、兩隻對唱還 有多隻合唱，這些帶有旋律的悅耳聲響，都可以歸類為歌聲。叫聲則是另一種鳥類用來聯絡溝通所發出的聲音，像是親鳥呼叫幼鳥、幼鳥的乞食聲、警戒聲等等，這些聲音的音律組成通常比帶有旋律的鳴聲簡單一些。

春季時，在雪霸國家公園很容易看到一隻或兩隻的冠羽畫眉，站在一個定點發出諧音像是「吐米酒∼吐米酒∼」的鳴聲，這樣是冠羽畫眉典型的歌聲，也是他們用來求偶、宣示地盤用的聲音。當一群冠羽畫眉在一起時，就有機會可以聽到不同於歌聲的叫聲，在群體飛翔之前，有時會看到一、兩隻領頭的鳥先飛向空中，並發出「嘻∼滋、滋」的聲音，就有點像是跟大家說「可以走囉！ 」。當冠羽畫眉群飛在一起時，還會發出「啾∼啾∼啾∼」的聲音，像是要大家飛在一起「快跟上，不要走丟囉！」。若是遇到危險時， 則是會發出「喂∼喂∼喂∼」這種急促而密集的叫聲，要大家注意「有天敵來囉！ 」。孫清松就像是鳥語翻譯員，透過冠羽畫眉不同的鳴聲，讓我們清楚歌聲、叫聲之間的差異，也讓我們加入進入鳥群絮語閒話家常的光景。

冠羽畫眉的歌聲與叫聲／孫清松提供
1.冠羽畫眉的典型歌聲（於觀霧）
2.冠羽畫眉群體出發時叫聲「可以走囉！ 」（於觀霧檜山巨木群步道）
3.冠羽畫眉群飛時叫聲「快跟上，不要走丟囉！ 」（於司馬限林道）
4.冠羽畫眉警戒叫聲「有天敵來囉！ 」（於觀霧檜山巨木群步道）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orndtvIp6s&feature=youtu.be

鳥語裡的玄機

觀霧地區每年九到十月的夜晚，就是觀賞與聆賞候鳥遷徒的好時機，因為白天的氣流不穩定，加上在天空移動容易被天敵捕獵，所以有許多種類的候鳥會利用晚上進行遷徒。但是晚上的視線不清，要如何讓同伴們不要走散呢？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利用鳴叫，來告訴對方自己的位子，讓鳥群能彼此掌握動向，維持在鳥群隊伍之中。幾乎每一種鳥都會邊飛邊叫，只是鳴叫的頻率、次數會有所不同，藉此就能辨別出不同的鳥群。說到這兒，孫清松忍不住要分享九月初至九月底候鳥季時，夜晚大約八、九點之間，只要在觀霧停車場靜靜地望向夜空、靜下心來聆聽，保證能夠體會到不同於日間觀察鳥類遷徙時的體驗，這絕對是愛鳥人不能錯過的星空劇場。

提到鳥鳴有不同頻率時， 孫清松也打趣的說道「同一種鳥類，其實也有各地不同的方言」，雖然歌的旋律相仿， 但是仔細的去聽，還是會發現到不同地區鳥鳴上的差異，有音調的差異、也有頻率的不同。透過長期記錄得到的鳥鳴資料庫，可以利用分析音波的軟體，將記錄到的鳥鳴轉成聲波，再將聲波疊合在一起，就能更細的比對波形間的差異。透過這樣的方式，比較出不同地區的鳥鳴差異，而且這樣的差異性，可能跟族群間的距離有關，距離越遠的族群差異就越大，就好像人類的方言一樣。

在累積夠多的觀察對象後，也會發現歌聲標新立異的個體！孫清松就曾在雪見丸田炮臺附近收錄到一隻不唱尾音的白耳畫眉變調歌手，「這種『搞怪』的鳴唱行為要是能讓母鳥聽來順耳，大大增加被青睞的機會，那麼有可能雪見一帶，就會有越來越多白耳畫眉有樣學樣，都要改唱半調歌了。」雄性動物為了增加自己基因傳遞下去的機會，就得擄獲異性芳心， 擁有好歌喉的白耳畫眉，如何在一群鳴唱高手中脫穎而出、成功吸引注意，可真是煞費苦心了。

鳥類用來溝通的聲音，除了自己所發出的鳴叫之外，有種鳥還會「製造」出像敲鼓一般的聲響，那就是會啄枯木的啄木鳥。當然有時候啄木鳥為了找蟲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響，但是「工作」時的響聲多半是不規則的，而有規則性的敲木聲，則是他們彼此用來溝通的聲音。聽到這裡，忍不住將啄木鳥想像成樹上的特工間諜，用著牠堅硬的嘴喙，打出族群特有的「摩斯密碼」。

聽懂鳥語 聽見環境

透過實地的觀察與記錄，找尋著鳥類間溝通與連絡的方式，像是一點一滴地挖掘著藏在鳥語中不為人知的故事。事實上聆聽鳥鳴不只是能瞭解鳥類之間發生的事，還能觀察到鳥類是如何適應環境，演化出適合環境的鳴聲。

一般來說， 大型鳥類所發出的聲音通常為低頻，聲音的質地低沈，而小型鳥所發出的聲音則是高頻，聲音的質地尖高，但若是棲息的環境中，有著明顯而持續的背景音時，鳥類的鳴聲是否會有所變化呢？

鉛色水鶇與紫嘯鶇是兩種溪邊常出現的鳥類， 兩者相比之下，紫嘯鶇算是體型較大的鳥種（紫嘯鶇與珠頸斑鳩體型相似，而鉛色水鶇體型比麻雀更小巧），但是兩者鳴叫的音頻上卻很相似，都是高音頻。造成這兩種不同體型的鳥，卻有相似音頻地鳥鳴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溪邊的水流聲持續不斷，如果鳥鳴的音頻沒高於水聲，可能就會被水流的聲音蓋過去，自然就演化成這樣的鳥鳴了。

我們在不同的環境和植被林相中，也能聽到不同的鳥鳴組成。原來，每種環境都有屬於它的鳥類奏鳴曲。森林裡的鳥類，會因為所需的資源、躲藏的空間、食物的多寡等多種因素，而選擇在不同的植被高度活動，通常生態越完整的原始林裡，樹林的冠層、中層與底層都可提供鳥棲息，所以漫步在樹林裡，就算看不到鳥兒的身影，也可以聽見鳥的鳴叫聲，所以鳥鳴聲也可成為我們用眼觀察之外，去感受生態環境的方式。所以，沒有比大自然更好的音響設備了！以灌叢為主的觀霧賞鳥步道，和有著落瀑景緻的觀霧瀑布步道，以及有著疏密林相交錯的檜山巨木群步道，能夠感受到怎樣不同的鳥鳴立體聲呢？不妨親臨聽賞。

大赤啄木以喙敲擊木頭，發出有規則性的敲擊聲，用來彼此溝通（觀霧賞鳥步道）／孫清松提供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IBbtKQ1Vt0&feature=youtu.be

鳥語外的靜觀、靜聽、靜賞

孫清松長年在國家公園中行走，記錄下許許多多鳥兒話語間的喜怒哀樂，也觀察過許多難得一見的畫面。有一回在檜山巨木群步道旁靜坐等待，聽到兩旁的草叢裡有小翼鶇發出的威嚇聲，這種威嚇聲是繁殖季時用來驅趕情敵的聲音，像是叫情敵「走開，不要過來」，小翼鶇生性害羞，平時多半都躲在草叢裡不容易看見，往往只聞其聲，但不見其鳥，這次卻見到兩隻不甘示弱的小翼鶇跳出草叢對峙、衝撞，如此難得一見的畫面。還有一回是觀察到栗背林鴝正在進行「蟻酸浴」，文獻上記載鳥類會做蟻酸浴──利用螞蟻分泌的蟻酸，來驅除身上的寄生蟲，但是在野外要看到這樣的過程不太容易。而同樣在靜坐等待收錄鳥音的情形下，親眼看見栗背林鴝從地上啣起螞蟻，往身體兩側的羽毛塗抹，意外獲得了珍貴的影像紀錄。

對於自己能觀察、聆賞到這些難得的片刻，孫清松認為其中的關鍵在於「靜」，不要急著四處去找鳥或追逐鳥鳴，試著用不同的方式來與自然互動，先讓自己平靜下來，用看似被動的方式來慢慢地等鳥，靜觀可以讓你看得更多、靜聽可以讓你聽得更細、靜賞可以讓你收穫更深。

鳥語的人生啟示

對於我們的提問，總是不疾不徐的道出他的經驗與看法，也不禁令我們好奇著，這些充滿睿智的話語及生命經驗的背後，有著什麼樣的人生哲學，這段訪鳥的歲月裡，又帶給孫清松什麼樣的啟示。

他娓娓道來：35年來投注大量的時間到山林裡，一個人與自然及鳥兒朝夕相處，往往能感受到內心的孤獨與寂寞，但是接受了這份孤獨與寂寞後，便能看到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因為人在孤獨的時候比較清明，能好好地想清楚要做的事、走的路，要體驗什麼樣的人生，又要如何規劃近、中、長期所需實踐的目標，沒有清楚的目標就不容易走出自己的路，也就只能一直在看熱鬧，而看不見門道。而現在往往是看熱鬧的人多，走入門道的人少。一開始看熱鬧是必然的，如果只是將這件事當作生活中的調味劑，那麼停在這個位置不再進一步專研、探究也還可以，但如果是工作或是自己創作的一部分，這樣就停駐不前，就實在是很可惜。若是能品嘗孤寂，它就可以促使你跨過這道門檻，進入到看門道的階段。

在山林裡的時光，孫清松會利用工作之餘來獨處，讓自己思緒清明，釐清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也在觀察鳥類的過程中，體悟到了「多樣性」的重要。在環境多樣性高的地方，就越能容納種類更多的鳥類，而生態習性更多元的鳥類，也能更適應不斷變動的環境，所以他在記錄鳥類的方式，也採用觀察、拍攝、錄音等多元的方式同時進行，以因應快速而多變的資訊時代。

走入鳥語中——建立屬於自己的鳥鳴資料庫

收音小撇步
錄鳥音除了靠專業的錄音器材外，還可以藉由一些簡單的方式，來提高收音的成功率。
1.首先必須瞭解鳥類出現的熱點，在熱點地區放置錄音器。
2.錄音器的音量不要轉太大，避免記錄到過多的環境雜訊音。
3.放置好之後，靜靜等待鳥出現。

檔案管理小撇步
1.標示收音的時間與地點。
2.標示鳴叫的鳥類名稱，若是未知
的鳥種，也要先標示上未知。

栗背林鴝蟻酸浴／孫清松提供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aWsjKfejXQ

鳥語後記

聽著孫清松詮釋著鳥鳴、分享著鳥語，就彷彿在聽一個由鳥主演的聲音劇場，每一段鳴聲都有一個情緒、一個表情，一個生動的故事，就像訪談開頭時所說的一句話：「鳥鳴好聽的背後，有著相當精彩的故事呀！ 」

在國家公園內記錄鳥鳴，對許多人來說，或許就只是鳥類調查的一種方式。但實際上透過鳥鳴的 紀錄資料，我們不僅僅能瞭解到園內出現的鳥種與數量，我們還認識到鳥類的行為，以及鳥類與環境的關係。在孫清松的心裡，瞭解園內有什麼樣的鳥種，只是做這件事裡最基本要達到的目標， 更希望將這些鳥鳴與鳥類行為的關係，建置成一個完整的資料庫，未來再透過不同的媒介，將這些資訊傳遞與分享出去，讓民眾得以欣賞與瞭解到自然的奧妙與美麗，進而投入這項研究，一起發掘出鳥鳴中尚未被解開的秘密與故事。

春夏之交雪見的一天／孫清松提供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DBFfPLUJTk&feature=youtu.be

雪霸國家公園裡的鳥鳴入門聆賞點

聽了這麼多有趣的鳥鳴故事後，
你會不會也想親自去感受一下鳥鳴的魅力呢？
孫清松分享給我們幾個的雪霸國家公園裡的入門聆賞點，
大家不妨去現場聽看看。

雪見遊憩區

遊客中心前的平緩廣場
常見鳥種：白耳畫眉、白尾鴝、藪鳥
遊客中心後方，
常見鳥種：綠鳩

觀霧遊憩區

早觀霧停車場至界碑之間的路段
常見鳥種：白耳畫眉、白尾鴝、藪鳥、黃腹琉璃、冠羽畫眉

孫清松的入門小提示

不需要走很遠去欣賞特定鳥種，花時間聆聽常見的鳥類，去感受同一種鳥的鳴叫在不同地區有什麼不同；再去感受不同的鳥類的鳴叫聲，有什麼樣的差異性、有什麼相似性，會不會容易混淆，再去想像與觀察不同的鳥類間，是否也能溝通？試著用趣味性、知識性、學術性等多元的角度發想，引發更深入的聆聽、觀察與探究。

受訪者簡介︱孫清松

鳥類生態觀察家及專業錄音人，為國家公園完成多項鳥鳴資料的研究與收錄，以及鳥音資料庫的建置，範圍涵蓋雪霸國家公園雪見及觀霧地區。

作者簡介︱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