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圖|黃世彬(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Q&A
Q:只要是本土原生動物,是不是可以隨意放生至野外?
A: 雖是本土原生動物,但也不可以隨意放生至野外,否則可能會產生嚴重的生態問題。以魚類來說,將原生魚種放流於原本不產的水域,可能會給當地原生魚類帶來捕食、競爭、種間雜交與基因汙染等問題。即便是採集自原棲地的魚類經過人工繁殖後產生的大量子代族群,也不應在未經縝密科學評估的情況下重新放流回原棲息地,否則可能會因為產生稀釋效應而降低該魚種野外族群的遺傳多樣性,如此將不利於這個魚種的存續。
Q:購自寵物市場的本土原生動物,如果不能養了怎麼辦?
A:基於愛惜生態環境與重視動物福祉的原則,不鼓勵從寵物市場上購買本土原生動物來飼養。若已經飼養了臺灣的原生動物,則應該妥善照顧其到終老為止。若是實在無法再飼養,則應該將動物送至各地的動物收容所或是野生動物收容中心,不可隨意放生至野外。


「外來的入侵種」與「原生的入侵種」
外來入侵物種,指的是一個物種經由人為引入至自然界原本不產該物種的地區,且該物種已在當地繁衍並進而對當地生態系或原生物種造成危害。例如近年來伴隨著園藝植栽進口而入侵臺灣西部的斑腿樹蛙(Polypedates megacephalus )便是在無意間被引入而成為外來入侵物種的例子。
然而,事實上更多外來物種是來自人們的刻意引進,例如人們自國外大量引進做為園藝用途的植栽以及作為水族觀賞用途的觀賞魚,這些物種一旦逸出至野外,就可能成為外來入侵種。外來入侵物種的危害向來被認為是造成生物多樣性降低的主要原因之一。在各種生物類群中,臺灣許多種珍貴淡水魚類都屬於狹分布種,且僅能棲息在溪流、湖泊等狹隘水域,受到外來入侵魚種的危害時往往無處可逃而易趨於滅絕。因此淡水魚類可謂是臺灣最容易受到外來入侵種危害的其中一群生物。
根據統計,目前臺灣水域中發現的外來淡水魚種已經高達30餘種,而其中許多魚種對臺灣原生珍稀淡水魚類所造成的威脅已經非常明顯。例如原產於東南亞的線鱧(Channa striata ), 早年因食用目地引入國內,如今已經廣泛出現在各地的低海拔水域。掠食性極強的線鱧早已在臺灣各地低海拔水域排擠了原生的斑鱧(Channa maculata )與七星鱧(Channa asiatica )的生存資源,取而代之成為河川下游、溝渠、湖泊埤塘中的魚中霸主,目前斑鱧與七星鱧皆只能在尚未有線鱧入侵的局部水域苟延殘喘,昔日的魚中霸主如今成為外來種霸凌下的弱勢魚種。
外來魚種所引發的生態問題早已為人所知,較不為人所知的是原生魚種異地入侵所造成的危害。所謂「原生魚種異地入侵」是指雖然屬於臺灣原生的魚種,但經由人為的放流等行為,擴散至原本不產的天然水域之中,造成當地所產原生魚類與水域生態系的破壞。事實上, 「原生魚種異地入侵」造成的生態問題絲毫不亞於國外引入魚種的入侵。


原生魚種異地入侵造成的危害
原生魚種異地入侵對當地原生魚類多樣性所造成的威脅包括捕食、競爭、種間雜交、基因汙染與遺傳多樣性降低等問題。首先來談捕食與競爭。臺灣本島的淡水魚類已知可區分為六個地理區系,其中不少魚種的天然分布只侷限在其中一兩個地理區,此時對其他地理區系而言,牠們是不折不扣的「外來」魚種。一般人並沒有意識到牠們對原本不產的水域可能帶來的危害,因此隨意放流這些臺灣的「原生魚種」,結果造成許多生態上的問題。
根據在野外所見, 這些例子不勝枚舉,例如細斑吻鰕虎(Rhinogobius delicatus )是臺灣東部的特有種, 也曾經是花蓮臺東兩縣各主要溪流中上游的優勢魚種。然而近年來,由於原產於臺灣西部與北部的明潭吻鰕虎(Rhinogobius candidianus )被人為普遍放流至東部水系,因為兩種魚類的生態棲位近似,在明潭吻鰕虎的捕食與競爭下,細斑吻鰕虎早已變得難得一見,這是西臺灣的原生魚種入侵東臺灣的例子。
事實上,臺灣也不乏東部原生魚種入侵西部的例子,例如何氏棘鲃(Spinibarbus hollandi )原本是臺灣東部與南部的特有種,被放流至臺灣西部的多條大型溪流後,已造成中北部特有的珍稀魚種包括飯島氏銀鮈(Squalidus iijimae )、巴氏銀鮈(Squalidus banarescui )、陳氏鰍鮀(Gobiobotia cheni )等的生存受到嚴重威脅,近年來的調查監測顯示這些魚種的族群數量已經明顯減少。


種間雜交與基因汙染
在種間雜交與基因汙染的問題上,原生魚種異地入侵所造成的威脅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由於部分初級淡水魚類物種的形成是因為地理隔離而產生的,因而在鄰近的地理區系往往可以見到親緣關係接近的近緣種,如粗首馬口鱲(Opsariichthys pachycephalus )廣泛分布在臺灣中北部,而牠的近緣種高屏馬口鱲(Opsariichthys kaopingensis )則分布在高雄至恆春半島一帶。另外,史尼氏小鲃(Puntius snyderi )分布在臺灣中北部,而牠的近緣種條紋小鲃(Puntius semifasciolatus )分布在臺灣南部。這些近緣魚種並不共域,在分布上有著明顯的地理隔離,然而由於人為的不當放流,部分物種被放流至牠的近緣種的棲息地,結果產生了種間的雜交。而種間雜交可能造成珍稀魚種的滅絕!
當一個魚種被放流至其近緣種的棲息地時,最初可能因為具有創始者(遷移到新棲地後建立的新族群)的優勢,而導致族群數量在短時間內大幅增加,如此一來便可能產生大規模的種間雜交。若雜交的子代仍保有繁殖能力,可以預期會加劇雜交的影響;若雜交的子代不具繁殖能力,則也可能在生存競爭下,大幅削減原棲地中原生珍稀魚種的族群數量。
在基因的層面上,不同魚種有其各自的遺傳特性,這些遺傳特性應予保存, 然而近緣種間往往容易因漸滲雜交(introgression hybridization)而產生基因汙染,進而使原生種的純系消失。在生物多樣性保育的實際管理工作上,若某一個珍稀原生魚種的棲息地發生大規模的種間雜交,由於雜交個體在外觀辨識上的困難與個體數量的龐大,想要移除雜交個體並恢復該棲地中珍稀魚種的族群,幾乎可說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不當的放流也可能造成淡水魚類遺傳多樣性的降低,例如將某種珍稀魚種以人工繁殖方繁育出大量個體,若最初作為親魚的數量過少, 則繁育出的大量子代可預期僅具有很低的遺傳多樣性。倘若這些個體被放流至該魚種的原棲地,則勢必產生稀釋效應而降低該珍稀魚種的族群遺傳多樣性,如此將不利於這個珍稀魚種的存續。所以如果在原棲地中仍生存著相當數量的野生族群,那麼即便是從原棲地捕獲後經人工繁衍所產出的珍稀魚種子代,也不應在未經縝密科學評估的情況下重新放流回原棲息地。




原生陸域生物也有異地入侵的問題
雖然淡水魚類是國內受到原生物種異地入侵受害最深的類群,但是陸域生物異地入侵的問題也值得我們關注。例如棲息於花東地區與恆春半島的臺灣特有種鳥類烏頭翁(Pycnonotus taivanus )由於受到來自西部,也是原生物種的白頭翁(Pycnonotus sinensis formosae )之人為放生影響,產生了許多兩個物種的雜交個體,使得部分地區白、烏頭翁的純系日漸消失。此外,爬蟲類如斑龜也是常常被放生的原生物種,目前貿易市場上的斑龜基本上都是人工繁養殖的個體,被放到野外後一來可能因為放生的地點不適合而導致存活率不高,二來可能降低野外斑龜的遺傳多樣性,也可能造成在被放生地點與其他原生龜類競爭生存資源,甚至可能增加與另一種臺灣原生柴棺龜的種間雜交機率,這兩種原生龜類在過去曾報導有雜交的情形發生。



建立原生物種保育的正確觀念
大家都知道來自國外的外來生物不可隨意放生,然而卻往往輕忽原生物種異地放生可能帶來的危害,導致國內許多珍稀物種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大多數淡水魚類由於人工繁殖容易,因此往往由於生態保育、休閒釣遊、信仰等目的而大量放流原生淡水魚類的事件時有所聞。淡水魚類乃至於所有野生動物的保育必須皆從保護棲地、調查監測、教育宣導等方面著手,隨意放生原生動物至野外水域並不是保育野生動物的正確做法。原生動物的野放或是放流,是一件必須經過縝密科學評估的工作,若無經過詳細的評估調查,即便是原生動物,也應該避免任何形式的「放生」,以免原本欲進行物種保育的美意到最後卻造成了「愛之適足以害之」的後果。
寵物市場上常見有販售本土原生動物,來源不外乎是野外捕捉而來或是人工繁殖。若愛惜生態環境與重視動物福祉,則不應該購買這些動物,不鼓勵商家持續不當地牟利行為,為終止惡性循環盡一己之力。若是民眾已經飼養了臺灣的原生動物,應該照顧其到終老為止,不應棄養。若是無法再飼養,也應該負起責任將動物送至各地的動物收容所或是野生動物收容中心。隨意放生既不是做好事,更破壞了生態環境;尊重原生動物在好的原生棲地中自然繁衍,才是真正「存好心」!

作者簡介︱黃世彬
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博士。現職為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博物館魚類標本館的資深經理。研究專長為魚類系統分類學、分子親緣、水域生態學與生物多樣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