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陳志豪

新竹人，服務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近年來參與茶產業的調查工作，一方面能為過去的歷史留下記錄，另一方面也能讓臺灣史可以學用合一，對社會有更多實質貢獻。

談起陽明山國家公園昔日人文風貌，可能會想到魚路古道上的商旅，也可能會想起硫磺開採的遺址，甚至是草山的溫泉。然而，如果把時光倒退150年，昔時來到今日陽明山國家公園所轄範圍的旅人們，其實更可能會將眼光放在大屯山群的茶園風光。這個幾乎被遺忘的茶園故事，就讓我們順著幾張舊的畫作與老照片，回味曾經縈繞在陽明山的茶香。

外國旅人的大屯山視線

Edward Greey，一位在19 世紀晚期來到臺灣的外國旅人，在大屯山留下一張圖畫，描繪當時的茶園樣貌，說明當時已有不少外來的開墾者，在大屯山腳下種茶，並將茶葉外銷至島外。這張刊載於美國《Frank Leslie 畫報》的圖畫，反映當時進入外國旅人視線的大屯山，不是自然美景，反倒是人為的茶園風貌。24 年後，另一位外國旅人George UvedalePrice 來到大屯山，拍下可能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範圍史上第一張照片時，照片依然聚焦在茶園。

現在雖然無法確切指出畫面與老照片中茶園的位置，但大屯溪古道入口處，仍留下一座1870 年代（同治年間）的石橋──三板橋。當初修建這座石橋的主事者林永，為了進入大屯溪上游種植茶葉，故出資興建這座石橋，便利茶葉的運輸。根據現今耆老的訪談，這一部分的交通可由淡水樹興里出發，分成上下兩區，上方興福寮往北投方向走，下方的樹林口往淡水方向走。這也顯見，陽明山國家公園西側的茶產業，實與今日淡水、三芝等地的關係密切。但值得注意的是，三芝主要依靠今日的北新路到淡水，再換北淡線鐵路到大稻埕。即使茶最終在淡水出口，也不在淡水進行交易，仍先銷往大稻埕。

屯山品茶

大屯山一帶的茶產業發展甚早，19世紀中葉已有相當規模，而1933年的《三芝庄要覽》曾留下一首詩文說明茶產業的起源：「百六戛茶種最先，陳盧兩氏着先鞭。翁李呂高步其後，鄭信吳堂與並肩。」這首詩的作者不詳，但卻說明今日巴拉卡一帶，最初曾有陳、盧姓居民投入茶產業的發展，後又在翁、李、呂、高、鄭、吳等姓居民的努力下，讓大屯山的茶產業從巴拉卡向外延伸。

1895 年政權更替後，臺灣總督府的調查報告中，也指出大屯山一帶山岳連亙， 平地很少， 山間僻地水利缺乏，而且因為氣候關係，收穫不易。但是山間茶園頗多，從山腹至山頂開墾之，栽培茶樹，土質適切茶樹。例如，土地公埔庄、新庄仔庄、蕃薯寮庄、錫板庄、後厝庄等。這一方面可見大屯山脈的茶園分布，另一方面也說明陽明山國家公園範圍往昔茶產業分布甚廣。

大屯山的茶園風光，到了20 世紀後， 又再受到日本商人的注意。京都著名的茶商： 辻利茶鋪，其經營家族的成員三好德三郎，也在1916 年投入這一帶的茶園生產。三好德三郎是久居臺灣的日商代表之一，也有人稱他為「民間總督」，其與統治當局的關係密切。根據日治時期的報紙所載，三好德三郎曾為了向沖繩輸出臺灣茶，先於淡水的水梘頭租了五甲茶園，在當地興建工場製茶， 並往大屯山擴張其茶園。研發了一年才製造出合於沖繩人口味的茶，其味道接近包種茶。希望藉由大屯山周遭地區的綠茶生產，改變過往沖繩向福州購買茶葉的習慣，但可惜這個計畫最後仍未能成功。即使如此，今日我們至沖繩旅遊時，或許也可以想起，大屯山周遭的茶葉，於20 世紀初期曾一度成為當地的新興商品。

不過，1910 年代末期，臺灣茶在海外的銷售市場，受到印度、錫蘭、爪哇等地的威脅，陷入經營上的困境，而這也影響到大臺北地區的茶產業發展。根據臺灣總督府的調查報告，有不少茶園即因此改種果樹。

有鑑於產業發展的困境，臺灣總督府在1919 年也推出茶業獎勵計畫，其措施包括：1. 免費配給優良茶苗改良茶樹品種；2. 設置模範茶園，補助肥料、普及施肥觀念；3. 補助借貸製茶機械，普及機械製茶；4. 以巡迴教師指導茶農提升製茶技術；5. 於各茶產地成立茶業組合或公司，實施共同製茶；6. 設置臺灣茶業共同販賣所，改善粗製茶交易等。上述的改革措施，也讓臺灣本地商人自主組成茶業公司，投入茶產業經營的改良。例如，三芝的謝有田即成立陳厝坑茶業公司，並於1928 年後陸續獲得總督府的表彰，被臺北州農會選為「篤農家」（亦即事業有成的農戶）。

大屯山周遭地區亦有水梘頭製茶公司、土地公埔茶業公司、草埔尾茶業公司等本地茶商，組成茶業公司，投入新式工廠設立、製茶的改良等，並積極舉辦各種講習、摘茶競賽或茶葉品評會等活動，針對茶樹栽培、採摘以及茶葉品質等，進行革新。於是，茶產業再度欣欣向榮

1925 年，有幾位當時的文人以「大屯山八景」為作詩主題時，詩文中亦出現了茶的記載。例如李金燦的詩便提到：「獨上譜茶坡上遊，大觀高閣坐科頭。濤聲萬里長江至，嶺霧千重八里收。百杵梵鐘山隱寺，夾輪風月笛吹樓。濁塵不到摩天指，電火星星臺北州。」想來，在茶園遍布的大屯山品茶、吟詩，在文人眼中是十分快意的活動。

今日的茶園遺址與記憶

19世紀晚期以來，臺北地區的茶產業曾有一段榮景，但這段榮景在戰後的經濟、社會變遷下， 漸漸消退。目前，要在陽明山國家公園及其周遭找到茶園已不容 易，但在我們的調查過程中，仍訪得不少老農戶持續維持著茶園的栽種。例如，我們在圓山里便訪得胡火煉先生，他仍保留了山上的茶園，且向我們提到圓山頂一帶過往都是茶園，北海福座懷恩亭那邊有棵老相思樹，是大家共同的回憶，可惜這些回憶中的場景，已隨著近年來的墓園開發而漸漸消失。

儘管歷史場景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但這些過往的人文景觀，其實仍散落了不少線索，留待我們探索。2019 年3 月，在龍潭茶葉改良場副場長邱垂豐先生的協助下，便於緊鄰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圓山里福惠宮旁，找到了百年以上的老茶樹，這些隱藏在路旁樹林中的老茶樹，往往不起眼，卻為百年前的風光留下了見證。

大屯山及其周遭地區的茶產業故事，不僅見證了20 世紀茶產業的歷史變遷，也見證了陽明山國家公園及其周遭地區的人文景觀轉變。時至今日，國家公園範圍內的茶產業幾乎快要消失，在每年近兩千萬人次的旅客之中，大概沒有多少人會記得，這裡過去曾有的茶園榮景。然而，茶產業的故事仍然提醒了我們，陽明山國家公園雖是世外桃源，卻與大臺北地區的人群緊密連接著，現在山林中的登山小徑，不少都是過往人們採摘、搬運茶葉的路徑。國家公園的茶產業故事也不僅只有大屯山，經過初步調查的結果，也發現國家公園及其周邊的梯田地區，多曾為過往茶產業的生產地，而這些故事仍待進一步的發掘。

粗製茶與精製茶

茶農從茶樹上採下茶葉（或稱茶菁），經過不同發酵程度、揉捻方法及乾燥，固定茶葉品質特性，作成初步加工品，習慣上稱為毛茶。該過程叫茶葉初製。毛茶因為未經整理，可能因採收季節、生產設備與技術差異，造成形態參差、品質不齊，或是夾有雜物等，所以早期多稱為「粗製茶」，也稱「初製茶」。進行茶葉初製的空間，通常就稱為茶間。

大型的通路茶商在購置毛茶之後，會作進一步加工，包括揀梗、再乾燥、挑去雜物、修飾整形、分級等程序，維持茶葉品質和風味的穩定，也可延長保存期限。經過這些道製程，成品就成為「精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