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詹家龍
文︱歐陽瑤 圖︱詹家龍
影片隨著詹家龍導演溫和的嗓音拉開了序幕,而映入眼簾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孩子們童稚的臉龐,清澈而純真的眼睛充滿好奇地觀察著大自然裡的小小生物。隨著攝影機的移動,我們看到明媚的陽光灑落葉間,而在一般人忽略的角落裡,有許多小生命,悄悄地開始了它們的一天。走在森林中,彷彿即將進入一場未知的冒險故事。《微觀墾丁首部曲──誕生》用繽紛的畫面、充滿童趣奇幻感的配樂,簡單幾個鏡頭,就將觀眾拉進了這個小宇宙裡的大世界。


微觀生命的輪迴
長期研究昆蟲與生態的詹家龍導演,是臺灣紫斑蝶研究與保育的重要推手,對於大自然中美麗的小生命們,他有著無法言喻的熱情。「墾丁的昆蟲生物多樣性非常豐富,一直以來,墾丁國家公園也致力於昆蟲的調查、並發現了許多新的品種。我們想要讓全世界知道,臺灣有一個非常特別、美麗的地方。而要拍出昆蟲真實的樣貌與美,就必須調整我們的視角、用微距的技巧來拍攝,將人拉進昆蟲的感官世界裡。」詹家龍導演說。
《微觀墾丁》預計有三部曲,《誕生》是首部曲,接下來預計完成的是《死亡》與《重生》篇章(篇名暫定)。詹家龍導演打算用魔幻寫實的手法,將歷經兩年多的生態記錄過程,濃縮成一天之內發生的事,在這一天之內,昆蟲們經歷了自然環境的考驗以及種種生存競爭,而生、老、病、死的法則,正是自然界中完整的生命歷程。「誕生、死亡、重生,其實是闡述一個『輪迴』的概念,就像一個圓圈,開始即是結束。」詹家龍導演笑說,其實這樣的計畫構想,不僅僅是為了呈現哲學思考的一面,也是希望打破一般生態紀錄片的規則,例如觀眾在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心裡欣賞時,可以沒有時間與順序的限制、自由從任何三部曲中任何一段切入觀看,沒有起點,亦沒有終點。
在島嶼南端──墾丁這個神秘的森林裡,從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射起,各種小小的生物們,就展顯了牠們非凡的生命力。如煙火般綻放墜落的棋盤腳花、在枝枒上翻滾的金盾龜金花蟲、辛勤工作的大頭家蟻與蚜蟲⋯⋯在這裡,沒有四季,一天就是一個輪迴。


對「電影感」的堅持
影片中,充滿了鮮豔的色彩、細膩而優美的動作捕捉,無論是一朵花的墜落、一次昆蟲的振翅,在詹家龍流暢的運鏡下,都美麗的彷彿電影畫面。 《微觀墾丁──誕生》全片採用高規格拍攝,使用器材如超高速攝影機等皆為好萊塢等級,絲毫不馬虎。「呈現出『電影感』是我在拍攝質感上希望達到的目標。」詹家龍導演說,「而所謂的『電影感』並不是指拍出人類所看不到的幻想世界,而是指『還原』現實世界的能力。」
除了對畫面質感、細膩度的要求,詹家龍導演也不忘在影片裡運用一些特殊的拍攝、剪輯技巧,讓觀眾更自然的沈浸於昆蟲的世界中。「昆蟲的動作都很快,我們必須用超高速攝影機將昆蟲的行動放慢好幾十倍,才能拍到動作的瞬間。在蝸牛進食那段,我們使用了縮時攝影和間隔剪接的技巧,這是為了讓觀眾感受到蝸牛的進食是一個時間的進程,這樣在視覺上會比較合理,也表達了實際的生態狀況,讓觀眾既看到『現象的發生』,又兼顧『時間感』。」詹家龍導演表示,在影像呈現的策略上,主要是將昆蟲們的時間軸調成人類的時間軸,讓觀眾更能夠共感昆蟲的感官世界,進而體會牠們的狀態。
而要呈現這樣細緻的畫面,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個鏡頭都要慢慢磨,有時候幾秒的畫面,是我們拍了一兩天的成果。」詹家龍導演說。通常生態紀錄片,大都採取定點架設機器的攝影方式,但這部影片卻充滿著大量具故事性的運鏡,更大幅增加了畫面與素材的豐富性。「雖然器材很重、操作很累,但這樣我可以選擇講述一個現象的方法、觀點和角度,比起只是單純的紀錄有趣多了。」
有時候的視角是好奇的孩子、有時候是辛勤工作的螞蟻、有時是生死之間掙扎的螳螂,詹家龍導演試圖將觀眾代入這個物競天擇的自然中,跳脫出人類本位的思考。「如何說故事是一部影片裡最重要的核心,雖然說是生態紀錄片,但我依舊想從中找到好玩的地方。」


自然與人性的對映
不同於一般生態紀錄片著重教育、宣導的嚴肅理念,本片的拍攝目標似乎不在「告訴」觀眾對於大自然我們應該要有如何的想像與責任,而是先將觀眾拉進這個瑰麗的小宇宙中,讓昆蟲們帶給你滿滿的驚奇,進而回歸到觀者自身和自然生命的對照。「其實在影片中,我更希望表達的是『人性』。我認為人和昆蟲其實是沒有差別的生命,如果我們有可能從生物的習性、樣貌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那麼我們就有可能去同理、共感這個奇妙的大自然。」
為了讓觀眾更能投射,詹家龍導演在影片的每一個主題的開頭,都用一句名人詩句當作引言。「例如螞蟻群體工作的那段,我用了賈伯斯的名言:『熱愛你熱愛做的事,就是偉大的事業』,從觀察螞蟻,回歸到自身,希望每個人在生活中,都能夠更加享受當下。」
但詹家龍導演也說,其實觀眾要如何理解影像呈現的內容,並不是導演能夠控制的,自己也欣然接受這樣的結果。「我並不是很喜歡在影片裡強調太多知識性的東西,我其實更希望大家能夠開心地看完,得到屬於自己的感動。」詹家龍導演說,「就像周星馳的電影一樣,笑中帶淚,不需要生硬的告訴你教科書上的知識,但透過影像的畫面、用心去感受,就可以理解很多事。」
說起觀眾對這種呈現方式的反饋,詹家龍導演笑說,其實透過這部影片的觀賞心得,也可以測出觀眾年齡。「例如螳螂和毛蟲對決的片段,螳螂捕食時是那樣威風凜凜,但最後牠卻被螞蟻扛著,毫無反擊能力搬回巢穴中。在成人的觀點通常會理解這是一個大自然的現象,生物間存在著『吃』與『被吃』的生存法則,縱使殘酷,也是物競天擇的道理。」
但是小朋友的觀點呢?「他們看完以後會大笑著對螳螂說『嘿嘿,這次輪到你倒霉了吧!』」對於孩子們這樣直觀、天真的心得,詹家龍導演表示:「我覺得很有趣, 影片就是要這個樣子。我是有意識地在做『留白』這件事,全部讓畫面說故事,不需要挹注太多導演自己的觀點。我甚至期許觀眾看我的作品時,第一次不要全看懂,越看越有興趣、越看越想多去了解,這才是我的所希望的。」


喚醒心中的對山林的嚮往
訪問當下,再次配著活潑的配樂欣賞影片的精彩片段,彷彿將自己縮小,進入了昆蟲的世界中,感受著陽光、微風、葉片、露水,是一次非常愉悅的觀影體驗,更令人不禁回想起遺失已久、徜徉在大自然裡的經驗。
詹家龍導演說,會以這樣活潑童趣的方式拍攝影片,是由於他強烈感受到現在的小孩是「失去山林的孩子」。過多的資訊量爆炸、電視和網路取代了接觸真實世界的機會。「過去我們要了解我們所身處的環境,必須要深入實地走進去觸摸、體驗。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孩子們以為世界就是他們所想像的那個樣子,並不關心,也沒有好奇心。」精神層面的問題被忽視,不僅是想像與感受力的遺失,更有可能因為彼此聯結的消失,造成自然的浩劫。
「我所希望做的,就是回歸初衷,用有趣的方式,讓大家看到自然的美麗。引起好奇心之後,才有理解的可能⋯⋯」《微觀墾丁首部曲──誕生》不僅僅是墾丁森林裡,那群小小生命輪迴的開始,也是以全新的眼光,靠近自然的契機。




受訪者簡介︱詹家龍導演
生態及演化生物學者,自然生態紀錄片導演。對大自然與昆蟲有著無法言喻的熱情,是臺灣紫斑蝶保育與研究的重要推手。
作者簡介︱歐陽瑤
臺灣大學戲劇系畢業,曾任劇場、影視編劇、企劃。喜歡觀察各類會動與不會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