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的滋味

家鄉味，是嗅一口就能勾起情感中最深處的悸動，嚐一口就能喚醒記憶最深處的溫暖。對於生長在臺灣這片土地上的生靈而言，家鄉是什麼樣的味道？在流動的空氣中、在雨後自土地冉冉而升的氤氳水氣裡、在樹葉摩娑散發的陣陣清香內、在每一口養育生命的營養中。冬季裡，土生土長的臺灣黑熊，用著儲存在基因中的本能、族群長久累積的習性，在颯颯的冷風中，獲取大自然在吸收一年天地精華後的纍纍之實；遠自北國而來的黑面琵鷺，在臺灣覓得庇護和充足的食物，他鄉已然成為維繫命脈的第二故鄉！最「甘心」的莫過於台江的人們，將與候鳥共存共榮的心化為行動，融合在四百年的風土民情裡。

留戀鼻與舌尖的氣味題

用嗅、味覺體驗大自然的秘訣

或許多數人都有類似的經驗：被忽然拂過鼻尖或味蕾的熟悉氣味觸動，情緒瞬間湧上，與之對應的回憶細節逐一浮現。心理學家瑞秋．赫茲（Rachel Herz）在著作中提到：「氣味喚起的記憶所具有的情緒鮮明度及強度，是氣味被視為『最佳』記憶線索的理由所在──因為它們具有強大的情緒召喚力。」走在大自然裡，聞到特殊的氣味時，我們可能會感到熟悉，並被帶回遙遠的時空某處，而這也是嗅、味覺經驗最觸動人心之處。

以嗅覺體驗國家公園的方式

走在山林裡，有些氣味迎面撲鼻而來，讓人置身於植物滿溢而出的芬芳之中，比方說太魯閣人舊稱天祥為「塔比多」，意指山棕盛開之地，每逢春夏山棕花盛開，旅客除可見燦爛的橘黃花朵，還能沉浸於馥郁的香氣中。

有些植物的氣味含蓄， 需搓揉樹葉才能聞到，如山肉桂、食茱萸和楓香等。太魯閣國家公園解說員林茂耀說，行走於國家公園步道時，除了被枝頭遞嬗的色彩吸引，還可稍加留心腳下，例如秋天人們多半注意滿樹熾紅的楓香，若試著揉碎楓香的落葉，還可聞到獨特的香氣。

從山林到城市都可見到的馬纓丹，為蝴蝶喜愛的蜜源植物，絢爛的花色和蝴蝶吸蜜的身影構成鮮豔繽紛的視覺印象；靠近馬纓丹的植株，卻會聞到與美麗外表相殊的刺激性氣味。林茂耀說，有次揉碎馬纓丹的葉片給遊客嗅聞，他們露出驚訝的表情，像是重新認識日常生活中常見的植物，「我們太過習慣用視覺、聽覺去感受，而忽略了味覺和嗅覺。透過嗅、味覺可以開發人對大自然的經驗。」除此之外，晴天、雨天及空氣濕度也會影響氣味濃淡，予人不同的感受。墾丁國家公園解說員林瓊瑤說，每逢五月，墾丁社頂自然公園的相思樹開花，天氣晴朗時花香較淡，雨後林徑飄滿金黃花朵，含蓄的花香也清晰浮顯出來，瀰漫在山林中，讓春天特別迷濛且迷人，視覺與氣味相輔更令人記憶深刻。

墾丁國家公園帶給人的嗅覺記憶，多半是海水的鹹腥氣息，其實稍加留意，還可聞到飄散在海風中的植物香味。恆春半島遍植海岸林植物，代表性樹種如棋盤腳，夜間開花，清晨花落，蓬鬆的花絲顏色由白、粉紅至瑰紅，花序如燃放的煙火，並且在午夜海濱散發香味。

此外也有臭名遠播的海濱植物，例如別名「臭娘子」的「臺灣魚臭木」，葉片經搓揉後會散發強烈的魚腥味；或者每年五月開花的臺灣魔芋，暗紫色的佛焰花序散發腐屍氣味，吸引蠅蟲來傳粉，人類嗅覺認知中避之不及的臭味，在生態上卻有繁衍的意義。

而昆蟲多半受到干擾才會散發味道，林瓊瑤舉例，臺灣本島僅恆春半島存有的保育類昆蟲津田氏大頭竹節蟲， 一身竹綠保護色，平時隱身於濱海的林投樹上，又只在夜間活動，不易以雙眼察覺，但牠們遇到天敵或被干擾時，會因心生警戒而噴發含有獼猴桃鹼、味道像綠油精的乳白液體，獨特的氣味禦敵術令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許多蝴蝶幼蟲受到干擾時會伸出臭角，散發濃烈的味道， 也是觀察時可以留心之處。

林茂耀說，除了以氣味為線索觀察植物和昆蟲，還可循著哺乳類動物的排遺，找到牠們的蹤跡，甚至有些動物本身的腺體就會分泌氣味；即使看不到牠們，仍可從味道判斷牠們曾出現此處。「走在野外若不經意聞到陌生的氣味，可以停下腳步聞一聞，說不定能循線找到動物的行蹤。」

陽明山國家管理處解說員張雅雯說，園區內有兩種動物排遺味道較有代表性，一是擎天崗上混合青草味的牛糞，另一種是麝香貓排遺的味道。數年前陽管處委外進行麝香貓研究調查，麝香貓為臺灣特有亞種，分布於平地至海拔一千公尺左右的山區，為夜行性動物，行蹤隱密，難窺其貌，且族群量不多，被列入珍貴稀有保育類動物。麝香貓身上具有分泌麝香味的腺體，並以此氣味來標記領域，研究團隊會依循牠們的排遺物氣味來追蹤活動範圍，並且撿拾糞便進行記錄，作為麝香貓保育的基礎。

陽明山國家公園以大屯火山群為主，火山活動形成了特殊的地質和地形，除可觀察火山爆裂口、溫泉露頭、硫磺結晶以及霧白蒸騰的磺煙外，空氣中也瀰漫著臭雞蛋般的硫化氫，堪稱陽明山國家公園最具代表性的氣味。

時光的氣味

氣味無法捉摸，稍縱即逝，卻能讓人穿越漫長時光，重新憶起久遠甚至遺忘的畫面。透過嗅覺喚醒記憶與情感，又稱「普魯斯特現象」（Proust Phenomenon），源於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在書中描述自己品嚐瑪德蓮蛋糕浸過的花茶，循著氣味的線索，使他憶起童年時光。正由於氣味具有召喚記憶與情感的特質， 若能在視覺、嗅覺、觸覺之外，善加運用嗅覺及味覺，更能加深人與自然環境的連結。

林茂耀解說員回憶，剛到太魯閣國家公園工作時，有次跟著原住民同事爬山，晚上就住在同事山上的家，當時屋裡沒電，只見同事從房屋角落取出一個玻璃罐，並且用筷子從中撈出一顆顆細小的黑色果實，「我們就拌在麵裡吃，當下品嚐的味道，帶有薑的辛辣和花椒的辛香，那是從來沒有嚐過的滋味，卻又找不到相似的經驗，非常新鮮特別，後來才知道那是馬告（山胡椒）。這是嗅覺、味覺留下的深刻記憶，會在生活中不斷被喚起，當我們引導遊客在自然中嗅聞時，未來他可能在某個時空再度聞到，印象會被喚醒，這是嗅覺的魅力。」

除此之外，山林常見的野薑花和月桃也和飲食文化相關，例如尖長的月桃葉可用來包粽子，月桃的氣味在蒸煮中融入糯米，成為許多人記憶中熟悉的味道。

林瓊瑤既是恆春人也擔任解說員，因此常將成長經驗融入解說中，「氣味是跟記憶、民俗植物、在地文化連結的。」對恆春的孩子來說，成長記憶充滿野果的味道，像是毛柿、欖仁、臺灣海棗等，「就像我爸爸小時候最愛吃海棗的果實，所以對我來講，它不只是解說題材，也是記憶的、文化的傳承。」

「欖仁果實由綠轉黃時就可以吃，果肉嚐起來像芭樂，欖仁是海漂植物，外殼是很厚的纖維，敲開後內部的種仁吃起來像花生。」林瓊瑤說，有回法國國會議員來參訪墾丁遊客中心，其中一位國會議員看到戶外平臺的欖仁樹便說，他們會敲開果實，將種仁鋪在蛋糕上烘焙，味道嚐起來如堅果。而恆春的孩子從小累積野外經驗，練就如赤腹松鼠般敲開果實取出完整種仁食用的功力，「我國高中都到高雄念書，校園裡有欖仁樹，我下課時會躲在樹下敲欖仁的果實，同學們覺得很奇怪，不知道我在樹下做什麼，我說在恆春時小時候都會敲開種仁來吃，這樣我就沒那麼想家了。」

屏東楓港溪以南的公路兩側遍長黃荊，讓空氣中瀰漫著特殊的草腥味，林瓊瑤說，「我對它的情感很矛盾，小時候老師會請住在郊外的同學帶來黃荊枝條，當成教鞭來修理我們，黃荊的枝條很有韌性，打人會痛，但不傷筋骨，小時候很恨這種植物。長大到外地讀書，搭車返家，從高雄到恆春三小時，一過楓港溪以南，車窗外傳來黃荊的味道，就知道家鄉 到了，這是撫慰遊子鄉愁的氣味。

小時候很氣它， 可是離開家鄉後，又很懷念它帶來的家鄉的氣味。氣味和記憶、童年記憶的連結是很深的。」另一方面，嗅覺經驗可以儲存在記憶中許久，直到被相同的氣味再度喚起，並且鮮明地重現，「有朋友到海生館旁的龜山健行，他說青少年時期來恆春半島，空氣中瀰漫一種氣味，說不出來，卻印象深刻，直到他來龜山，聽我解說黃荊時，才恍 然大悟記憶中的氣味就是黃荊的味道。」

每年四、五月墾丁遊客中心前的大葉山欖都會開花，然而每個人對它散發的氣味感受不一，是香是臭因人而異。林瓊瑤說，約十多年前， 遊客中心進行更新工程，某天工程團隊選在下午茶時間停工， 買了咖啡坐在走廊下喝，用大葉山欖的花香配飲咖啡，「他們說味道很棒，因為花香帶有堅果的味道。」

氣味難以運用文字描述；更多時候，必須動用自身擁有的嗅覺經驗來比擬此刻聞到的陌生氣味。林瓊瑤會在解說過程中，請遊客搜尋記憶中相似的氣味並且描述出來，「你必須跟舊有的嗅覺經驗結合，比方說過山香，味道很濃郁，大部分人都回答像檳榔。我最喜歡的答案，是一個小朋友告訴我的，他說，像黑松沙士的味道。沙士是香甜的、帶點氣泡、有點嗆人的，與過山香的氣味給人的感受很像。」

嗅覺體驗注意事項

二十多年前， 林瓊瑤和同事在鵝鑾鼻公園裡作自然觀察，走著走著發現步道旁擺了兩雙拖鞋，正當她感到納悶時，聽見頭頂傳來窸窣的聲音，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在地小孩爬到樹上吃山枇杷，這則小趣事讓她記憶至今。墾管處在關山遊憩區停車場也種有山枇杷，每年大約在七月初結果，林瓊瑤在進行解說志工訓練時，都會特地來此，請志工親自品嚐成熟的山枇杷的味道，一方面也說明如果帶領遊客進行類似體驗，需掌握哪些原則。「個人帶解說的經驗，聞很多，嚐很少，有兩個必要原則，一是確定可以完全掌握解說對象的秩序和行為，例如未來的解說志工或社區解說員，他們就需親自品嚐；第二是確認安全。」

林瓊瑤說， 帶領遊客體驗嗅覺時，需事先說明植物的獨特性，「例如過山香是重要的蝴蝶食草，我會搓揉葉子，讓遊客聞我的手，或者一小片葉子傳下去，就可以聞到很濃郁的味道。當遊客看到你小心翼翼的動作，就不會草率地抓了葉子來聞，所以要先講清楚，為什麼會這麼謹慎，因為它也是很多蝴蝶幼蟲的食物。」林茂耀同樣提醒：「撿拾優先，安全第一。」例如夏天熟墜的樟樹果實、秋天的楓香落葉，都可揉碎作為示範，而野外的植物盡量避免食用，若配合解說需要，解說員會事先準備讓遊客品嚐。「撿拾地上的果實或葉子，透過感官引導，進入解說，這個過程有非常多樂趣，也讓遊客吸收更多。」他也建議遊客勿擦香水，盡量將自身的氣味降到最低，嗅覺會更敏銳。

除了特定動、植物的味道外，走在國家公園能體驗到的，更是混合了萬物氣息的森林的氛圍，需親自到場才能體會。而沉浸於氣味的同時，也是營造全新記憶的起點，此刻在野外經歷的嗅、味覺體驗，都可能是遙遠未來某天，相同氣味再度傳來時，腦中浮現的令人留戀的情景。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
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