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絕不只如此「蛾」已- 《霧林蛾書-觀霧蛾類解說手冊》
受訪者/ 蕭明堂 林業試驗所福山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
黃瀚嶢《霧林蛾書》作者
文/黃詩茹
圖/《霧林蛾書》
走進海拔兩千多公尺的觀霧,許多人為蝶而來,寬尾鳳蝶、劍鳳蝶、流星絹粉蝶都是觀霧的特色蝶種,還有秋天的大鹿林道,陣陣隨風遷徙的紫斑蝶。色彩亮麗、紋路多變的蝴蝶總是吸引著許多人的目光,但和蝶類一樣同屬鱗翅目的蛾類,就顯得低調不少。
其實,蝶類僅佔鱗翅目約10%,其餘皆是蛾類,為了更加認識這群「沉默的多數」,有一群人,走進霧林只為尋覓蛾影,他們等待毛蟲化蛹蛻變,在潤澤雲霧中寫下《霧林蛾書》。

搖樹搖成蛾類達人
「《霧林蛾書》的出現是天時地利人和」,黃瀚嶢和蕭明堂都這麼說。
黃瀚嶢是《霧林蛾書》的作者,書中的文字繪圖都出自他的手眼。時光倒轉回2014年冬季,他以替代役的身分抵達觀霧管理站。當時管理站的副主任蕭明堂剛調到觀霧,長期研究青背山雀的他,帶著醞釀已久的研究議題走進這片霧林。
《霧林蛾書》的出現,其實延伸自蕭明堂的鳥類研究,「我們最痛苦的事情是缺乏食物的資料」。當時,蕭明堂和中研院吳士緯博士啟動蛾類調查,森林系畢業的黃瀚嶢自然成了助手。
吃與被吃,或許是森林、蛾類與鳥類最直接的關係了。根據影像監測,青背山雀的育雛期,餵給雛鳥的食物中有50%至70%都是毛蟲,也就是蛾的幼蟲。牠們是最稱職的植物修剪者,默默蠶食森林, 吃掉的植物重量甚至超過山羌、飛鼠等哺乳類動物。

觀霧,擁有人工針葉林、天然針闊葉混合林與落葉次生林,蕭明堂想了解不同林相中的毛蟲數量如何影響鳥類繁殖?但問題來了。在國外,類似的研究通常透過「蟲糞法」進行,在樹下收集蟲糞,烘乾秤重後,藉此推算樹冠的毛蟲數量。但在潮濕的臺灣,此路不通,於是他們改用「抖落採集」。

一根10多公尺的竿子,勾住枝葉,搖晃,同時在下方撐開帆布,接住掉落的毛蟲、甲蟲和蜘蛛,再一一裝進試管。蕭明堂說,抖樹是又傻又累的工作,且兩週就得進行一次。後來,黃瀚嶢寫下〈搖樹〉,獲得第38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寫的就是他跟著蕭明堂上山採集的故事。
採集之後,就是黃瀚嶢的工作。挑出蛾類的毛蟲,放在藥盒中用食草餵養,一隻隻秤重、分類、紀錄、辨識。其實初上山時,他幾乎一種蛾都認不出來,隨著藥盒堆疊成驚人的「毛蟲公寓」,他也練就出辨識功夫。加上點燈誘捕的成蛾,採集數量超過16,000隻。
這又傻又累的工作,是因為臺灣的蛾類研究還有不少空白,雖然許多幼蟲和成蟲都分別有紀錄,卻沒有明確連結。蕭明堂說:「尤其中海拔的資料非常缺乏,我們從幼蟲開始養,長大之後就知道原來『你』就是『他』!」

他們針對不同林相,挑選優勢樹種進行採集,結果發現在未經砍伐的天然針闊葉混合林,毛蟲的數量與種類都超過其他兩種林相,而鳥類的育雛期與春夏季蛾類的數量高峰確實重疊。

蛾在這樣的食物鏈中扮演什麼樣的生態角色?
黃瀚嶢說:「毛蟲很有效率地把森林中有限的日光資源轉移給高級的掠食者。」由於中海拔森林的季節性變化相對明顯,蛾必須在春天很有效率地啃食葉子,這時候族群量就會飆高,接著春末鳥類開始繁殖,育雛期的鳥又把這些毛蟲吃掉。能量就在吃與被吃之間傳遞。

從一隻蛾看見一片森林
第二個冬天,黃瀚嶢結束替代役下山。那時,他們已決定要為這一年的研究留下紀錄,蕭明堂說:「我們覺得蛾類不管是色彩、多樣性,其實都不輸給蝴蝶,只是一般人沒有機會接觸牠。」
尤其,適逢觀霧山莊重新開放,多了夜間觀察的機會,但民眾要看什麼?解說人員要介紹什麼?蕭明堂認為,蛾的故事如此有趣,會是很好的野外觀察題材,「如果研究者沒有說出這些故事,解說人員也不知道該如何有脈絡,而且用生態系統的概念解說」。

黃瀚嶢也認同,蛾類解說有其難度,「因為數量龐大,光認就認不出來。如果有機會發展夜間解說的教案,蛾就是很適合的主題」。於是,不是摺頁,也不是圖鑑,他們決定為觀霧的蛾寫一本書。名為觀霧蛾類解說手冊,黃瀚嶢認為「認種」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有生態系統的觀點,讓讀者理解生態系運作的方式和它的脆弱性。面對氣候變遷,人走進森林應該有什麼態度?如果只談物種,很難處理這些議題」。在這樣的前提下,這本書究竟要如何開展?

黃瀚嶢從他擅長的生態繪圖著手,描繪蛾類多樣的食性,木蠹蛾科的幼蟲鑽食樹心,尺蛾與苔蛾的幼蟲以地衣苔蘚為食,捲蛾科的幼蟲用捲葉包覆自己,一根木枝就有細緻的空間分配。從一花一葉,到豐富的鑲嵌林相,甚至從一隻蛾回溯冰河時期的物種移動。
有了空間經緯,接著是時間座標,從蛾的一生寫到觀霧的一年。在觀霧,除了四到六月的春蛾,也別錯過十二月中旬到隔年早春的冬蛾, 牠們是料峭寒冬中稀有而神祕的生物,甚至只短暫出現一週。觀霧的冬天,也幫黃瀚嶢克服了恐蛾症。他說冬蛾乖巧,數量也少,不像夏天的蛾壯碩又會爆衝。隨著辨識功力大增,他對蛾類的好奇心和蒐集慾終於戰勝恐懼,一年後竟能將會發出警戒音的鬼臉天蛾捧在手上。

啟動想像力,領略生態詩意
《霧林蛾書》只有兩萬多字的篇幅,搭配珍貴的調查照片和黃瀚嶢的生態繪圖。完整描繪幼蟲、成蟲和食草並不容易,收集資料、查找圖片等前期工作往往最花時間。他說還好當時的「毛蟲公寓」累積很多照片,再利用空間感和想像力,嘗試轉換成比較生動的角度。「整理題材和想像力是生態繪圖很巨大的門檻,重點是有沒有能力找到你所需要的素材,這部分有學術訓練的底子會相對容易,不然可能連要畫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沒有食物鏈的想像,也想不出書裡的構圖」。
落葉堆中藏了十六隻蛾,是黃瀚嶢很滿意的作品。偽裝,是蛾的生存戰略。其中,他印象最深的是杉氏木葉蛾,「牠會偽裝成檜木的木屑,非常奇特。紅棕色的身體、凹凸不平的紋路,前胸背板像戴著樹皮做成的帽子,我沒有想過有這樣的偽裝」。
翻開《霧林蛾書》,除了生態知識,字句間也充滿文學性的想像。黃瀚嶢說:「我期待讀者可以透過蛾,開啟對於環境的想像,這也是蛾類調查最初的出發點。甚至不一定是蛾,看到昆蟲、自然物都能領略那種詩意。」
公民科學的力量
每隻蛾都是記載區域自然史的小書, 除了學術研究,也需要公民參與。本書最後一章提到的「暮光之城-蛾類世界」,就是蛾類研究重要的臉書社團。看到蛾時,不妨拍下牠的身影, 將照片與紀錄上傳至社團,共同充實研究資料。

難忘霧林那一年
《霧林蛾書》的封面,是以粗榧為食的黑帶尾尺蛾,數量稀少,而且不趨光。過去成蟲與幼蟲都分別有過紀錄,彼此卻沒有連結,黃瀚嶢從毛蟲開始餵養,退伍前終於為牠確認身份。「牠的紋路很像樹冠層,就像人走進霧林,抬頭仰望;打開蛾書,就是一片森林」。
來到觀霧,撰寫蛾書,在兩人生命中都是一段奇遇。蕭明堂說,當時會做這樣瘋狂的研究,是因為升格做父親,即將翻開新的人生篇章;對黃瀚嶢來說,那一年也是不可思議的經歷,「這段經驗在生命中也是季節性的發生,也許是幸運吧。」
如何閱讀本書
本書的二、三、四章以蛾的時間表、空間圖與戰略書,介紹蛾類生態。包括昆蟲與植物的關係、蛾類與天敵的攻防互動、色彩的語言運用等。作者建議,如果您不在觀霧或尚未造訪過觀霧,不妨從這幾章著手,或者先翻閱圖片,開啟豐富的環境想像。

作者簡介︱黃詩茹
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現為自由撰稿。邊讀邊寫,寫人物、設計、工藝、空間、一點社會議題,有時也做出文字企劃和出版編輯。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