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怡瑄

受訪者／ 國立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教授 戴昌鳳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課長 莊正賢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志工 邱怡詮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技士 郭筱清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海洋保育研究課志工 葉洧成

臺灣珊瑚礁體檢工作已有20餘年，在民間與政府努力下，逐年累積監測資料，也促使更多伙伴加入珊瑚礁體檢的行列。但環境的氣候異常與人為破壞日益加劇，在在都對珊瑚礁造成極大的威脅，更讓我們深思如何讓海洋永續和保育不只是口號。

臺灣的珊瑚礁面積不到全世界珊瑚礁的千分之一，擁有450種淺海石珊瑚與近1,500種珊瑚礁魚類，分別佔全球近三分之一，是相當重要的生態寶庫。豐富且多彩的海底世界，擁有各式色彩絢麗的熱帶魚、蝦、蟹、貝穿梭在礁石間，海藻、海綿、海膽、海星等也以珊瑚礁為居所，亦有各類珊瑚或攀附於岩壁，或像海域中的一棟棟建築，隨著時間積累構築出姿態各異的珊瑚礁奇特美景，也是海中重要的生態。

珊瑚礁體檢在臺灣

如何了解珊瑚礁的健康情況，可從行之有年的珊瑚礁總體檢報告得知。2022年是珊瑚礁總體檢引進臺灣第二十五個年頭，這二十多年來，在政府、學者、民間團體、各方志工的共同努力下，建立起長期對臺灣、綠島、蘭嶼、小琉球、澎湖等離島珊瑚礁觀察的監測資料。這種調查法來自1996年海洋生態學家喬治．霍奇森（Gregor Hodgson）創立的「珊瑚礁體檢基金會（Reef Check Foundation）」，運用一種國際通用、簡易且有效的科學調查方法，對全球珊瑚礁進行現況調查，了解人類行為對於珊瑚礁的影響，並做為未來海洋保育政策的參考。

珊瑚礁總體檢的重點有：珊瑚的覆蓋率、指標生物的數量，以及珊瑚礁破壞因子。藉由不同深度的「穿越線調查法」，記錄該點各類珊瑚、海藻、海綿、礫石、死珊瑚等出現的頻率，瞭解各地底質情況，藉以估算珊瑚覆蓋率；也透過記錄當地指標性魚類，以及其他無脊椎動物的多寡，來衡量珊瑚以及周邊海域是否健康 ; 破壞因子則記錄各類污染或人為破壞的現況。

199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及其他相關機構推動「國際珊瑚礁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the Reef)，全球珊瑚礁體檢監測行動啟動時，獲得31個國家響應，珊瑚礁保育已成為國際生態保育的重要議題。臺灣也是當年參與的國家之一，由中華民國珊瑚礁學會（現名臺灣珊瑚礁學會）多位海洋研究學者發起，各地潛水團體與人士熱情響應。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課長莊正賢，憶及當時自己即是參加在墾丁第一次的珊瑚礁總體檢，包含墾丁在內，全臺選擇了8個據點。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戴昌鳳教授指出，由於首次調查報告出爐後引起社會重視，之後再由農委會等公部門陸續提供經費，前後約七年時間由中研院鄭明修、陳昭倫，及中山大學宋克義、海生館樊同雲等學者進行分區調查工作，再由中華民國珊瑚礁學會彙整並公開年度報告資料。

直至2008年，珊瑚礁總體檢工作交由民間的「臺灣海洋環境教育協會」、「臺灣環境資訊協會」和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珊瑚礁生態暨遺傳實驗室執行，並且開始招募一般潛水同好擔任志工加入調查行動，而後就一直由臺灣環境資訊協會主辦至今，更於2020年10月，正式成為珊瑚礁體檢基金會臺灣分會。

國家公園的珊瑚礁保育工作與志工協力

墾丁國家公園以及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每年都有自己的珊瑚礁監測與體檢工作，因部分海域涉及海洋保護區和其他因素，並沒有對外開放，而是由工作同仁與志工一起進行。

莊正賢表示，對於生態的瞭解必須親身去體驗才知道，所以海管處採多管齊下，有些深度的研究計畫委請專家學者調查，但像珊瑚礁體檢這樣的普查工作，從2003年起，每年都由管理處同仁自行操作，透過固定樣區、點位，持續做比較，過程中也有一些熱心的志工來參與，例如邱怡詮就是長期協助水下調查的夥伴之一，他原本也是保育課同仁，後來即使離開了，仍擔任保育志工，持續參與每年的珊瑚礁體檢工作，就像跟大海的約定一樣。

潛水資歷已有二十年的邱怡詮說：接觸珊瑚礁體檢工作也有七、八年了，可以很明顯地感覺珊瑚礁的環境一直在變動，有時受颱風侵襲，有時受海水溫度上升的影響。升高的水溫讓珊瑚體內的共生藻離開，得不到足夠養分的珊瑚就會因此白化，甚至慢慢步向死亡，但過幾年只要不利因子不再持續存在，珊瑚還是有可能一點一點緩慢回復。另外，感覺關心與重視海洋保育觀念的人們越來越多了，且參與珊瑚礁體檢的人數也比過去多，大家做的點位不同，彼此資料可以互相參考，這是好事，對海洋環境來講，能收到越多的基礎資料，就越有利於整個海洋環境的保育。

對於海洋保育觀念的傳遞與推廣，莊正賢說，2014年成立的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是成立最晚的海洋型國家公園。但由於常住居民年齡偏長，人數也不多，較難參與珊瑚礁體檢的水下調查工作，目前是藉由其他方式（如浮潛指導員的證照培訓、其他相關課程、講座），教育人們在活動中儘量避免造成珊瑚礁生態的破壞，也是另一種保育珊瑚礁的方式。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技士郭筱清表示，海洋與珊瑚礁的保育工作不僅有體檢的部分，還包含其他像是淨海、珊瑚產卵監測、海膽監測、海域巡邏、海洋保育宣導等，也曾與專家學者合作，負責墾丁珊瑚礁監測與分析體檢報告。每年既定的珊瑚礁生態保育週活動，今年更擴大為珊瑚礁生態保育月，於四月下旬展開，除了以海洋廢棄物為主題的特展、潛水淨海活動外，由於正值珊瑚產卵高峰期，珊瑚會釋出無數紅粉色的精卵束，將海底妝點如星空，特別和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團隊合作，直播一年一度的海底奇觀。

墾丁國家公園海域內的珊瑚種類超過500 種，包含各式石珊瑚與軟珊瑚。每年農曆三月媽祖生日（三月廿三日）前後，墾丁海域珊瑚礁中有許多種類的珊瑚會同時產卵、釋精。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從2020年開始直播此珍貴畫面，今年更與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及聯合新聞網擴大合作，連續三天進行直播，將珊瑚產卵的實況結合專業及科普知識，傳遞給社會大眾。

而參與墾丁國家公園海洋志工已有七、八年資歷的葉洧成，受訪當天剛完成志工勤務工作。他說，除了珊瑚礁體檢外，淨灘、淨海等都在志工服務範圍，由於2015 年，親眼目睹珊瑚大量白化的情景，讓他相當難過，捨不得珍愛的海洋環境日趨惡劣，因此即使工作再忙，也要撥空親近海洋，為其所愛盡一份心力。甚至也呼籲，來到墾丁的遊客，只要一人離開時帶走一份垃圾，將會大量降低海灘的污染情況。

在美麗海洋的背後，其實年復一年飽受不可預期的颱風、海洋暖化、人為環境破壞等因子的威脅，在在都讓臺灣的珊瑚礁生態面臨嚴苛的考驗。據研究指出，氣候變遷削弱海洋物種的多樣性，也讓生物更難適應改變後的海洋環境，而暖化亦會導致浮游生物數量增加，破壞海中食物鏈的平衡，產生負面的連鎖反應。如何保育我們珍貴的珊瑚資源，人們對珊瑚與珊瑚礁的認識仍然十分有限，但其實前方已有點亮迷霧森林的燈火，指引我們以更正確的方式保育珊瑚生態。

撥開珊瑚研究的迷霧森林

墾丁國家公園的海域也是臺灣海洋生物多樣性最高的區域之一。這裡也是戴昌鳳研究珊瑚的起點，他曾於報告指出：「珊瑚礁是墾丁國家公園最重要的天然資源和景觀特色之一，維繫海洋資源和生物多樣性的基礎⋯⋯而珊瑚也是最重要的底棲生物。」

浮潛的安全須知

浮潛是親近海洋的簡易方式，攜帶工具僅需有面鏡、呼吸管及蛙鞋三項基本裝備。為了安全防護，需著潛水衣、救生背心與手套。從事浮潛活動要慎選地點、時間，也要了解當地的潮汐、海流與海況。浮潛需結伴同行，且在一定範圍內活動。須遵守教練給的浮潛指示，入水後不隨意踩踏潮間帶與珊瑚礁底質與生物，不觸碰或逗弄海中生物，更不能帶走牠們，減少使用有害珊瑚之防曬乳、也不遺留不屬於海洋的物品。

從事臺灣珊瑚礁研究已逾四十年的戴昌鳳，從大學暑假參加「恆春半島生物採集營」，初識海洋珊瑚礁的美麗，那份悸動至今仍未忘卻。戴昌鳳從墾丁國家公園仍是籌備階段即開始投入珊瑚礁生態研究，也開啟他日日與珊瑚礁為伍的日子。由於早年珊瑚研究有限，文獻與圖鑑皆無，且珊瑚學名多為拉丁文，限制了臺灣民眾對珊瑚的認識。因此如同馬奎斯（Márquez）在《百年孤寂》裡說的：「世界太新，很多東西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去指。」戴昌鳳經過多年的鑑定摸索，並與澳洲、日本等學者的研究資料比對，才逐漸建立起臺灣558種石珊瑚（含深海石珊瑚）的分類方式，也一一譯定中文名。

2009年，戴昌鳳與學生洪聖雯合力完成《台灣珊瑚礁圖鑑》，而後又出版《台灣珊瑚礁地圖》，建構出臺灣珊瑚礁分布的整體輪廓。近幾年，更在墾丁國家公園的委託下，針對八放珊瑚持續進行系統調查分類研究，辨識出高達222種，包括11種新命名種類，在在顯現墾丁珊瑚的多樣性。戴昌鳳曾經寫下「在珊瑚礁潛水的美好感覺，始終是支撐我前進的動力」。這股動力讓他四十年來始終如一，晚近接連面世的《台灣珊瑚圖鑑》套書，集數十年珊瑚研究之大成，為當年那個參加生物採集營忙了一整個暑假，仍無法查出珊瑚們的真實身分的年輕人，交出一份漂亮的「暑假作業」。

希望你我成為海洋保育的實踐者

根據今年六月臺灣環境資訊協會公布的近12年來珊瑚礁體檢成果報告，臺灣珊瑚礁生態良好的僅蘭嶼一處，墾丁、澎湖嶼的平均值堪憂，北海岸與東北角一帶則岌岌可危。

戴昌鳳說海域承受人為干擾的情況十分嚴重，如果我們能做好水土保持、污染物管理與污水處理，將會大大減輕珊瑚生存的壓力。在國民保育工作方面，人人都可以貢獻心力，於日常不破壞、不販售或購買珊瑚與海洋生物，你我皆可以是珊瑚礁生態保育的實踐者。

奧地利作家彼得‧ 艾頓柏格（Peter Altenberg）曾說：「如果我不在咖啡館，就是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而對於這些海洋珊瑚礁守護者來說，日日與海為伍，不在海上，就是在前往海洋的路上。海洋保育、珊瑚與珊瑚礁的研究，或許不只是一項工作，更是一份使命。受到海洋環繞與保護的我們，該認真學習如何保育、守護這片共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