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善濕地底質 打造永續生機

文／游姿穎

受訪者／國立嘉義大學生物資源學系暨研究所 邱郁文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技士 林哲宇

臺南曾文溪口濕地占地數千公頃，平坦開闊的海岸河口潮間帶與潟湖，以及人為使用的魚塭，不僅是 臺南進行漁業養殖的重要地區，更是黑面琵鷺與其他水鳥的天堂。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近年更致力兼顧保育、有效管理與明智利用，為保護區打造人與生物和諧共存的 淨土，樹立濕地價值的最好典範。

曾文溪口重要濕地（國際級）
面積：3,001 公頃
類型：海洋或海岸型濕地及小部分人為型濕地
範圍：臺南市曾文溪出海口
濕地等級：國際級重要濕地

為了兼顧生態保育與維持居民傳統生計，每年 5 至7 月是黑面琵鷺離開或北返的季節，此 時濕地會開放漁民從事傳統捕撈環文蛤。經年累 月下來，在地漁民發現這幾年環文蛤數量有逐漸 減少的趨勢，而長期協助台江國家公園進行漁撈監測計畫的嘉義大學生物資源學系副教授邱郁文 也在例行調查中發現，「濕地的底質有些不太對 勁。」

「差不多四五年前吧，為了環文蛤的調查經常走 下濕地，原本這裡的土壤都很好走，可是這幾年 慢慢地發現，腳步常常黏住拔不起來，還以為是 自己變老體力不好，後來才發現是灘地底質因為 有機質堆積太多，薄薄一層表土之下竟都是黑 土。」原來挖得到環文蛤的地方沒有了，原來好 走的地方變更泥濘了，原來底泥不臭的地方變臭 了。這樣的現象，讓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和邱郁 文不敢掉以輕心，決心著手進行一連串的實驗計 畫，找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從調查環文蛤到發現水質土壤劣化

國際級的曾文溪口重要濕地因為擁有大面積養殖魚塭和河口潮間帶，是水鳥的天堂，更是保育物種黑面琵鷺的度冬地。

濕地特殊的棲地環境，也是人類與生物共同賴以維生之地，因此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年年都透過滾動式的生態研究調查，持續監測環境的狀況，成為生態保育策略訂定的依據。

台管處保育研究課技士林哲宇表示，「曾文溪口重要濕地核心區，也是台江國家公園的十份黑面琵鷺生態保護區，這區域最重要的生態服務功能，是在度冬期間提供黑面琵鷺一個穩定的棲地， 但同時在非度冬的季節，也能提供居民適當地進行傳統採捕漁業的場所。透過時序上的保育策略調整，能提供不同對象所需的生活機能，可說是明智利用濕地的典範，而為了維持環境與生態資源的最佳狀態，適當的人為介入還是有其必要性。」台管處與研究團隊為了找尋底質變化的原因，不讓環境因變化而無法提供黑面琵鷺良好的棲息地，2020年開始進行大規模調查研究，也就是邱郁文口中的「陸海空大作戰」。

所謂的「陸上作戰」，就是研究團隊進入濕地，透過採樣調查環文蛤的數量、做灘地底質調查、解析泥灘地水質交換是否順暢。而「空中作戰」，則是與成功大學水利及海洋工程學系合作，利用空拍機拍攝濕地的高程淤積現況、潮汐漲退時的水流交換情形，以及比對衛星照片觀察紅樹林植群拓殖變遷的情勢。而「海上作戰」則進一步針對各個流進、流出的水體，以及棲地水質、底泥的物化因子進行檢驗分析。

邱郁文表示，「經過一年的調查研究，發現保護區面臨到的威脅包括底質淤積、東側魚塭養殖排水的注入，與進出水口的交換率不佳，這些原因導致紅樹林面積較10年前擴張了30倍，而紅樹林的落葉枯枝和氣根會攔水、攔砂，使營養鹽等有機物大量沉積，造成底質劣化。如此的惡性循環，若不趕快介入，灘地將會一步步劣化，改變黑面琵鷺原有的棲息環境。」

雙管齊下挽救黑面琵鷺棲地

知道造成底質土壤改變的原因後，台管處和研究團隊討論，決定著手進行兩大改善計畫，也就是灘地微棲地調整和紅樹林植群管理。灘地微棲地調整是指透過營造人工潮溝，疏通水流和改善淤積。而紅樹林植群管理則是透過疏伐紅樹林和拔除幼苗，以抑制紅樹林面積持續擴大。

不過在真正進行改善工程之前，他們還得面臨一個大挑戰，也就是展開機關、團體等關係權益人的溝通工作。

林哲宇表示，黑面琵鷺生態保護區除了受到不同法規保護外，也受到許多單位管轄、關注。它除了是國家公園法下需要受到最嚴格保護的生態保護區之一，也是依野生動物保育法劃設的「臺南市曾文溪口北岸黑面琵鷺保護區」，受到林務局和臺南市農業局共同管轄。涉及到水體交換的部分，則是由第六河川局來負責操作，並管理與濕地相關的水門。同時，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亦在此設立了七股試驗中心。與之相關的保育議題，又得到許多保育團體持續的關注。因此如何與所有機關溝通協調並取得共識，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我們認為將棲地情況和調查公開化，讓所有相關單位共同參與討論、取得共識，對後續執行會有很大的幫助。」林哲宇強調，加上在地居民很關注傳統採捕權益，所以計畫過程中除了上述相關權責單位和保育團體外，也邀集里長一起開會討論，更重要的是透過每一次會議揭露計畫執行的進度，用循序漸進的方式，讓相關單位具體認知到保護區需要介入管理，且這些作為在保育上有其必要性。

在台管處努力與各單位溝通的同時，研究單位也開始思考，如何降低對底棲動物的影響，以及什麼樣的工法能夠有效地營造出理想的微棲地。邱郁文發想過很多方法，例如在保護區濕地設置養殖水車、借助消防車噴灑強力水柱製造潮溝等，都因為種種限制如電力設備不足，或堤岸結構限制及濕地水深而放棄。

「後來，我們發現東側文蛤池在採收時，漁民會乘坐架著高壓幫浦的管筏，利用幫浦產生水柱沖散底泥，將潛藏底泥內的文蛤給沖出來，若能利用相同的方式進入目標灘地，用水柱精準的沖出潮溝會是最適合的方法。」但事情發展並沒有想像的順利，去年遇到疫情所有活動暫停，計畫也因此暫停。到了七八月恢復活動時，又遇到連日大雨無法進行作業。等到九月時漁民也要開始搶收文蛤無暇幫忙，好不容易在拜託之下，漁民熱心抽空幫忙進行疏通作業，並利用水柱沖出人工潮溝、潮池，有效改善泥灘地淤積與水質交換不良的情形。

改善水質外的經濟價值─龍鬚菜的明智利用

有趣的是，在灘地微棲地營造的同時，研究團隊也發現灘地裡的藻類植物龍鬚菜竟也是導致灘地缺氧的原因之一。邱郁文解釋：「我們觀察到曾文溪口東側的養殖魚塭會放進很多營養鹽，加上七股十孔水門開口較小，讓營養鹽在灘地裡遲滯的時間拉長，導致灘地二月開始就會長出藻類植物龍鬚菜苗，七月時藻類植物龍鬚菜越長越多、層層疊疊導致灘地底部的海藻類照不到光，水交換不良而缺氧，加上天氣炎熱讓藻類植物龍鬚菜底部快速爛掉，因此更加速土壤的劣化。

不過藻類植物龍鬚菜在此地生長也並不全然是壞事。邱郁文說，藻類植物龍鬚菜在成長階段時會大量吸收水中營養鹽，能幫助水質變好，也因此，若能在衰退前的盛產期七月採收，可以改善水質和土壤底質，又能兼顧實踐明智利用的價值。

因此，研究團隊也同時到社區進行藻類植物龍鬚菜採收利用的宣導，甚至商請社區媽媽協助研發藻類植物龍鬚菜料理食譜，希望讓社區民眾透過實際參與，避免讓灘地上的藻類植物龍鬚菜成為危害底質的污染源，又能發揮食材利用價值轉化成特色食材。「不過可惜的是去年也因為防疫管制，來不及進場展開採收工作坊，今年會再嘗試舉辦，期待和民眾一起推動濕地保育工作。」邱郁文說。

濕地保育觀念也要與時俱進

透過公部門跨單位合作的有效協調，在兼顧保護野生動物和生態資源的同時，也保全漁民傳統的經濟活動，進而找到與濕地共存的新模式，可說是一次濕地明智利用的典範。

作者簡介: 游姿穎
曾任小日子出版企劃編輯 、刊物、叢書企劃主編，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

林哲宇更在過程中看見民眾保育觀念的改變，他表示：「過去紅樹林傳統保育觀念是鼓勵復育，因此當我們一開始要進行紅樹林植群管理的討論時，就不太敢用『砍伐』等直接的字眼，怕引起保育團體的反感。但隨著每一次開會的溝通取得共識後，各單位也明白紅樹林伐除管理，對於濕地管理來說是必要的。」

邱郁文也認為，保育應該要因地制宜，做法必須依照不同時空的變化而調整。經由科學的證據提出合適的方案，並且透過公私部門群策群力，進而找到濕地永續之道。

曾文溪口黑面琵鷺保護區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已逐步看見成效。透過架設自動相機與志工回報，發現這塊過去因為紅樹林增生及土壤淤積，讓鳥類利用狀況不佳的灘地，在經過整治之後，到了今年已有數以百計的黑面琵鷺於此處停留、度冬、覓食。透過這次濕地的介入管理與明智利用，除了提供良好的濕地永續利用典範，更希望達到環境教育功能，讓前來的民眾能夠體驗到獨特的生態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