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

搜尋
關閉搜尋
:::

原野急診室

 

在花蓮縣海域出現的飛旋海豚/金磊 攝
|在花蓮縣海域出現的飛旋海豚/金磊 攝

原野急診室—救援與野放,奠定保育磐石

文/莊惟任

受訪者/國立成功大學海洋生物及鯨豚研究中心主任 王浩文

           國立臺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教授 李玲玲

           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生物馴養組助理研究員 李宗賢

           國立臺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教授 楊瑋誠

IUCN致力於維護生物多樣性,希望我們生活的世界能夠在良性的循環中,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在各種保全物種的方法裡,救援與野放可謂是在第一線直接處理物種的生死問題,除了對傷病的物種個體進行救助,使其有機會回返自然群體外,在救援與野放過程中所積累的經驗,也成為很好的養分,讓我們在生態研究、 環教推廣上能夠走得更遠。

IUCN從1963年開始編制《瀕危物種紅色名錄》,對全球上萬種野生動植物的生存現狀進行評估,除了不定期發布評估結果,也對瀕危物種制定保護方針,呼籲各國盡最大的努力保全物種的多樣性。

生物多樣性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在自然的演替中,物種群體數量的消長通常隱含著重要的生態軌跡。每個生命的出現與消逝,除了更新原有群體的成員外,也會將新的能量抑注到周圍的環境中,使複雜而平衡的循環體系得以持續運作。但當物種因為人為的干擾陷入生存危機時,原本完整的生態循環體系也會跟著被擾動,當擾動過大、循環失衡時,就可能延伸出各種災難性的後果,諸如生物資源的枯竭、極端氣候造成的災害等等。

屏東縣琉球嶼海域悠遊的海龜/蘇淮 攝
|屏東縣琉球嶼海域悠遊的海龜/蘇淮 攝

透視人類行為下的物種危機

四面環海的臺灣,因獨特的區位條件,擁有豐富的生物資源,歐亞水獺、海龜、鯨豚都是臺灣極具代表性的物種。在全球90多種鯨豚、7種海龜裡,臺灣就曾記錄到30多種鯨豚、5種海龜出沒。而全球13種獺亞科動物之一的歐亞水獺,在亞洲各國也愈來愈少見,自2012年日本宣布境內的歐亞水獺滅絕後,在我國金門地區內相對穩定的歐亞水獺族群,就顯得格外珍貴。

然而,這些珍貴的生物目前正遭遇生存危機。研究歐亞水獺超過30年的國立臺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教授李玲玲,提及1992年她初到金門進行研究時,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可發現水獺的蹤影。但到了今天,過往水獺出沒頻繁的區域,至少有25%已多年鮮少出現水獺活動的痕跡。李玲玲認為,這現象與金門戰地自1992年11月解嚴後,與人類活動所造成的污染,以及土地開發、移除原生植被,並將原本相連的水路截斷有關。

歐亞水獺為法定瀕臨絕種保育類動物(攝於臺北市立動物園)/詹德川 攝
|歐亞水獺為法定瀕臨絕種保育類動物(攝於臺北市立動物園)/詹德川 攝

金門歐亞水獺叫聲(聲景)

錄製者:蔡添丁

          錄製地點:金沙溪上游的通道

          聲景內容:架設在水管內的紅外線攝影機

          捕捉到歐亞水獺的珍貴身影,可聽見其尖銳短促的叫聲。

          音檔連結:https://youtu.be/lz-fcqF75Hc

水獺是活動力很強的生物,一個晚上的移動範圍可從數公里至數十公里,當人類興建的建物、道路將水路切割開來,活動力強的歐亞水獺就不得不嘗試穿越馬路,因而衍生各種路殺事件。而作為食物鏈頂端的牠,容易受到生物累積(Bioaccumulation)的影響,對水質、環境的污染程度特別敏感;當污染物進入河川與溪流,積累到水獺身上時,水獺的健康狀況就更讓人擔憂。金門縣野生動物救援暨保育協會常務理事的袁守立博士,在2022年發表的研究報告中指出,無論從水獺排遺或棲地水域取樣,皆有7至8成的機率驗出微塑膠(Microplastic),可見塑膠製品污染、滲透棲地的情形相當嚴重。

同樣受到塑膠垃圾威脅的,還有在海裡悠遊的海龜。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生物馴養組助理研究員李宗賢表示,海生館在每隻被收容海龜的糞便裡總會發現人造垃圾,最常見的是橡皮筋、尼龍繩、氣泡布、塑膠袋等塑化製品。這些人造垃圾進到海龜體內後,雖不會馬上奪走牠們的性命,但可能會阻塞海龜的胃與腸道,影響進食,最後逐漸衰亡。

而海龜在繁殖季節會回到自己出生的沙灘產卵,但因為人類的不當開發,像是沙地被水泥取代,導致返鄉的海龜找不到合適的產卵點,或者夜間周圍有太多的人造光源,使孵化後的小海龜被誤導、跑錯方向;迷途的海龜不是在道路上遭碾斃,就是日出後被強烈的陽光活活曬死。好不容易順利成長的海龜,即便進入遼闊的大海,也因為活動區域和漁民捕魚區域重疊,被漁網纏繞、遭漁船撞傷的事件層出不窮。

海管處人員為受傷海龜紀錄基本資料/海管處 提供
|海管處人員為受傷海龜紀錄基本資料/海管處 提供
綠蠵龜左前肢受傷(攝於屏東縣車城鄉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吳柏諭 攝
|綠蠵龜左前肢受傷(攝於屏東縣車城鄉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吳柏諭 攝

海的遼闊經常讓人誤以為海洋生物在面臨危難時,可以從容、自在地躲避危機,事實上,適合特定物種生存與繁衍的海域是有限的,一旦海洋環境惡化,這些生物依舊無處躲避。不只是海龜,聰明的鯨豚也因為與人類活動的範圍重疊,生存遭遇莫大的挑戰,「大約有25%的鯨豚擱淺,和漁業的混獲(Bycatch)、漁船撞擊有關。」國立臺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教授楊瑋誠表示。此外,人類排放的廢棄物對海洋造成的污染、過度撈捕致使鯨豚可食用魚的數量縮減,以及人類進行沿岸工程時產生的噪音等等,在在都威脅著鯨豚的生存。

要確實改善這些珍稀生物的處境,通常得從「科學研究」、「環境教育」著手;一方面透過踏實的資料收集與科學研究,釐清傷害發生的過程,找出問題的癥結點,進而思考人類與其他生物該如何共存。一方面透過環境教育,引導人們認識自然的可貴與重要性,並修正原本的發展模式,把不同物種的需求納入考量中。物種的救援與野放工作兼顧了這兩個層面,而致力於棲地維護、生態研究、環教推廣的國家公園,更在物種的救援與野放工作中,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海龜排泄物中的人造物/吳柏諭 攝
|海龜排泄物中的人造物/吳柏諭 攝

救援與野放工作的警鐘

救援與野放最直接的效果,是讓因傷病而面臨生存危機的個體,在經過治療後,能夠重新回到自然族群中繼續生活、繁衍。實務上,救援與野放更涉及了經驗積累、跨單位合作、法規建立等不同層次的議題。

救援與野放的流程,大致可分為:事件通報、事態評估、現場緊急處置、收容救助、野放前評估、野放後追蹤等步驟。若該生物不幸在過程中死亡,則會進入屍體檢驗和解剖的流程,務求將所有線索、證據記錄下來,作為未來生態保育的基石。

人員與花紋海豚一同前往安平外海的野放地點/成大海洋生物暨鯨豚研究中心 提供
|人員與花紋海豚一同前往安平外海的野放地點/成大海洋生物暨鯨豚研究中心 提供

擱淺藍鯨解剖(縮時影片)

提供者:YouTube 海洋保育署 OCA

           拍攝者:莊景壬

           影片內容:影片紀錄 2020 年 1 月 25 日於台東擱淺死亡的藍鯨就地解剖過程,帶領讀者見證解剖作為鯨豚保護及研究重 要一環的現場。

           影片連結:https://youtu.be/QY2xRmbB_lg

同時,要真正介入動物的生死,完成救援與野放的任務,參與者勢必得更細膩地掌握整個救援過程。除了熟悉動物的習性,知道如何布置適合的收容環境,並調配食物、藥物幫助牠們回復健康外,還得思考如何讓牠們保有本能與天性,順利地回到自然中。為此,國立成功大學海洋生物及鯨豚研究中心主任王浩文再三強調:「牠們來的時候是野生動物,離開時也必須是野生動物才行。」在鯨豚救助的過程中,王浩文會盡量減少參與者與鯨豚非必要的互動,因為這些鯨豚是野生動物又非常聰明,一旦習慣了與人類親近生活,未來回到海中就可能往人類活動的地方靠近,反而增加了被誤傷的機率。矛盾的是,虛弱鯨豚個體的救助又經常要消耗大量人力;在救援中心裡,一 些狀況還沒恢復到可自行漂浮、游動的鯨豚,需要全天候不間斷地保定,24小時有人在旁攙扶,避免鯨豚因側倒而嗆水、窒息。這種長時間的投入與陪伴,讓救援者更容易與被救援的對象產生感情,但以野生鯨豚復健的角度來看,又必須盡量與動物減少非必要的互動。如何拿捏分寸,是鯨豚救援者必須深入思考的課題。

獸醫師為收容海龜進行清瘡/吳柏諭 攝
|獸醫師為收容海龜進行清瘡/吳柏諭 攝
剛進救援池的小抹香鯨需全天由志工輪班攙扶照護(攝於臺南四
草鯨豚搶救站)/成大海洋生物暨鯨豚研究中心 提供
|剛進救援池的小抹香鯨需全天由志工輪班攙扶照護(攝於臺南四草鯨豚搶救站)/成大海洋生物暨鯨豚研究中心 提供

此外,隨著救援經驗的積累,我們也會逐漸打破以往窠臼,更理解被救援的動物需要哪些條件才能順利回歸野地生活。長年進行海龜救援的李宗賢,不時就會遇到海龜因漁網纏繞、漁船撞擊而四肢殘缺的案例。過往經驗不足時,他們會以陸域生物的角度思考,覺得肢體的殘缺會影響生物的活動力,不適合進行野放。但經過多年的觀 察,他們發現海龜只要能進食、潛水,就有辦法在海中生存,即使是肢體殘缺的母龜,也還是有能力回到岸上挖洞產卵,完成繁衍任務。生命的脆弱與堅毅,在此展現無疑。

必須打破窠臼,更理解被救援的動物需要哪些條件才能順利回歸野地生活(攝於屏東縣琉球嶼海域)/蘇淮 攝
|必須打破窠臼,更理解被救援的動物需要哪些條件才能順利回歸野地生活(攝於屏東縣琉球嶼海域)/蘇淮 攝

串聯棲地維護、科學研究和生態教育

王浩文認為,救援與野放對應的是一套成熟、完整的法規,以及嚴謹、有效率的標準作業流程。這些法規與SOP除了運用有限的資源去救助動物、保留證據,也進一步提供相關單位具有科學基礎的專業建議,並延展到般民眾的生態教育上。以鯨豚、海龜的救援為例,海洋保育署於2019年整合海洋委員會、海巡署、各縣市政 府、研究單位、民間組織與團體,設立了海洋保育類野生動物救援組織網(Marine Animal Rescue Network, MARN),並設有「現場救援」、「鑑識分析」、「照護收容」、「教育宣導」4個組別,以明確的分工進行救援,同時也將相關成果應用於科學研究、教育宣導上。

屏東縣琉球嶼海域的海龜/蘇淮 攝
屏東縣琉球嶼海域的海龜/蘇淮 攝
七星潭周邊出現的飛旋海豚/陳玟樺 攝
|七星潭周邊出現的飛旋海豚/陳玟樺 攝
在花蓮海域留下珍貴身影的虎鯨/金磊 攝
在花蓮海域留下珍貴身影的虎鯨/金磊 攝
抹香鯨的尾巴在海面漾出水花(攝於花蓮縣海域)/金磊 攝
|抹香鯨的尾巴在海面漾出水花(攝於花蓮縣海域)/金磊 攝

除了嚴謹的制度外,如何透過每個救援案例找出物種面對的威脅,設法從源頭改善棲地環境,減少傷病發生,更是重中之重。在分析歐亞水獺路殺原因時,李玲玲特別感慨,人們在進行各種景觀、建築工程時,太少考慮到其他生物的需求。例如:為了景觀池而移除掉原本的植被,或者不斷增建、拓寬道路。對人類來說生活便利性提高了、視覺變美了,歐亞水獺卻從此少了可自由、安全行走的綠地。「事實上,只要我們願意多去理解其他生物的習性,人類與其他生物的需求之間不見得是互相衝突的。我們只需要在設計上做一些貼心的更動,像歐亞水獺這種能與人類比鄰而居的生物,就有機會活得更好、更安全。例如:一些水域和周邊的排水渠道做更好的串聯,就可以成為牠們的安全通路,避免路殺的情形發生。」李玲玲說。

我們需要付出多重層面的努力與重視,才能令野生動物有更好的生存環境(圖為空拍墾丁合界海岸線)/陳玟樺 攝
|我們需要付出多重層面的努力與重視,才能令野生動物有更好的生存環境(圖為空拍墾丁合界海岸線)/陳玟樺 攝
金管處於 107 年辦理水獺調查研究工作坊,於太湖、榮湖及田埔水庫等區域發現水獺足跡/金管處 提供
|金管處於 107 年辦理水獺調查研究工作坊,於太湖、榮湖及田埔水庫等區域發現水獺足跡/金管處 提供

反之,若無法從前端改變「將自然拒之於門外,只考慮人類需求」的發展模式,後端的救援與野放做得再好,也沒辦法阻止物種走向滅絕。在這層意義上,楊瑋誠特別看重救援與野放所帶來的聚眾效應。畢竟,與死亡搏鬥的過程是血淋淋的、充滿教訓的,需要與時間賽跑,也需要不同專業的投入。成功時會喜悅,失敗時會留下難過、遺憾,而這過程裡,人心是慢慢凝聚起來的,因為原本抽象的生態、棲地危機概念,會透過動物的生死具體地呈現出來,使民眾能夠更清楚地了解人類對其他生物的影響。當類似的案例不斷出現,會喚起更多人的關注,進而為後續的改革鋪路。

在海岸山脈前太平洋悠游的抹香鯨群/金磊 攝
|在海岸山脈前太平洋悠游的抹香鯨群/金磊 攝

國家公園在救援與野放工作上的關鍵角色

棲地保育、生態研究、環境教育,是國家公園的重要基石;也因為國家公園長期投入這3大面向,使得國家公園在生物的救援、野放上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

歐亞水獺的保育,目前主要是在農委會林務局的「國土綠網計畫」下進行。該計畫跨部門連結了許多中央、地方單位,並夥同相關學者、組織,致力於維護生物的多樣性。金管處作為保育的第一線單位,在歐亞水獺的棲地維護、研究調查、收容照護上皆功不可沒。

李玲玲指出,從歷史脈絡來看,無論是歐亞水獺的調查與監測,還是傷病個體的救援與處置,最早都是由金管處率先執行;當時一些民眾通報的傷病個體,不少是在臺北市立動物園的協助下,直接於金管處內進行救援與處置。許多管處同仁的業務原本與歐亞水獺無關,但仍盡心地布置收容環境,協助相關救援、野放工作,幾乎是從無到有地把整個作業架構建立起來。也因為早期就投入相關工作,金管處累積了很多資料與實務經驗,除了應用到相關保育策略的規劃上,也提供在地團體需要的資訊,並舉辦各種研討會、說明會、教育訓練等,招募更多成員加入水獺保育的行動。目前許多救助業務已依制度轉移到其他單位之下,但金管處仍持續提供相關諮詢與專業建議。

而鯨豚、海龜的保育,自2018年海洋委員會成立後,主要是在海洋保育署的「海保救援網」的架構下執行。過往李宗賢在進行海龜野放時,為了減少移動距離,李宗賢選擇在海生館周圍就近野放,但附近即是人類活動頻繁的區域,總會擔心野放不久的海龜會再度遭遇事故,所以後來野放時,李宗賢都會特地選在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的轄區進行;因為墾管處長年致力於海洋棲地的維護與管理工作,才能為海龜提供一條加倍安全的歸途。

在多樣、平衡的世界裡享受生命的豐饒

經過好幾個世代的探索,人類才稍稍理解不同物種是如何構築成美麗而複雜的生態系,以及這個生態系是如何支撐起我們生存的環境,提供各種資源來滿足我們的生活所需。每個物種的消逝,都會削弱生態系的活力,最終也可能使人類陷入生存危機。

透過救援與野放的工作,我們能夠在第一線釐清不同物種遭遇的危機,以及救助牠們的方式。同時也能以之為契機,逐步修正我們的發展模式,讓不同的物種有機會在我們打造的世界裡找到牠們的家園。

為物種的存續盡一分力,不僅是保護我們的未來,也是確保人類可世世代代在一個更為多樣、豐饒的世界裡探索生命的奧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