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伴關係再建立─生態與人文和諧願景尋路

文／張耕佾

受訪者／ 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退休保育巡查員 鍾安良、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課課長 楊國華、世新大學觀光學系教授 黃躍雯、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大溪工作站主任 朱劍鳴

雪霸國家公園成立於1992年，是北臺灣數條重要河川，包含淡水河、大甲溪、大安溪的源起處。這裡有聞名遐邇的國寶「臺灣櫻花鉤吻鮭」棲息，也是泰雅族與賽夏族部落祖先傳承下來的傳統場域。雖然這些敬愛山林的民族目前大多聚居於園區之外，但口述傳說中遺留的足跡與自然共生的智慧，隨著河水、雲霧和風，在雪霸國家公園群嶺間縈繞著。

伴隨國際提倡社會與環境正義的趨勢，雪霸國家公園積極聽取原住民族的聲音，整備共同管理機制的法治基礎，30 年來逐步與原住民族建立夥伴關係，攜手守護這塊土地的人文與生態瑰寶。

開啟跨越行政界線的共處模式

「小時候，爸爸常常指著大霸尖山，講起泰雅族聖山的故事。他告訴我，以後上山工作之前，一定要記得望著大小霸尖山、祭拜祖先，請祖先賜予我們平安。」來自泰雅族的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退休保育巡查員鍾安良，緩緩道出兒時的山林記憶。在雪霸國家公園範圍周邊的新竹縣尖石鄉、苗栗縣泰安鄉與臺中市和平區等，均有泰雅族部落聚居，新竹縣五峰鄉則有北賽夏族與泰雅族部落。

其實，在雪霸國家公園成立初期即受到美國影響，採取「無人公園」模式，劃設範圍上已盡量地避開原住民族的部落與保留地。然而，對於鄰近部落而言，園區內諸多範圍仍是不可分割的傳統領域，像是雪霸國家公園內的主要地標大霸尖山，不但是泰雅族與賽夏族的聖山，也是泰雅族的獵場與生活空間。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課楊國華課長坦言，「國家公園設立之時仍是典型『由上而下』的決策過程，因此當時設立時，並未完全考量到當地原住民的生活慣俗與文化，而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與當地原住民直接溝通、協調的對象，也仍較侷限於意見領袖與地方民選代表，導致當地一些原住民因而可能被排除於政策的制定過程之外。」

而隨著國家公園的經營管理面向，從生物多樣性擴大至文化多元性與治理多樣性， 關注園區之外的「跨界利益（Beyond theBoundaries）」，也就是聯合鄰近社區共同發展，成為雪管處的新課題。世新大學觀光學系黃躍雯教授說明，夥伴關係的建立並非一蹴可幾，更多時候是透過「生態旅遊規劃」和「社區培力」兩項媒介的推動過程逐漸深化。也就是說， 國家公園為了永續經營與居民共榮發展的目標，將主動調查、了解園區鄰近的生態與文化資源，親赴各原住民部落進行訪談、投入解說教育訓練、進行觀光經營管理培力、復振傳統文化等計畫，藉此提煉出發展生態旅遊的內涵，同時透過培力過程與原住民溝通，建立互信的基礎，夥伴關係才於焉形成。

事實上，雪管處成立後即配合國家政策，逐步與原住民族建立夥伴關係。雪管處在2000 年左右邀請泰雅族齊力規劃及討論未來如何經營雪見遊憩區，並於2006 年11 月28日與賽夏族在立法院簽訂夥伴關係協議書─在時任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主任委員瓦歷斯．貝林、副主任委員夷將．拔路兒及立法委員廖國棟的見證下，成為臺灣史上第一次由政府機關與原住民族正式簽訂的協議，締結至今，彼此仍持續推動生態保育與文化保存的工作。

2010 年，雪管處更迎來夥伴關係法制化的新里程。依循《原住民族基本法》等法規內涵，雪管處成立「原住民族地區資源共同管理會」（簡稱「共管會」），即由管理處、當地原住民族代表、在地機關代表與專家學者共同組成，作為諮詢、管理園區及周圍區域的任務編制。共管會的成立，不僅更直接反映部落的聲音與需求，亦透過法制基礎，讓各方能夠平等地參與生態保育與文化保存的推動與實踐。

夥伴關係協議

夥伴關係共有五大原則：

一、合作友好，真誠對待。

二、平等相待，尊重法律。

三、互利互惠，共管發展。

四、加強在民族事務中的研商與合作。

五、合作共建部落永續發展願景。 雙方秉持「真誠、尊重、公義」的原 則，增進國家公園與原住民的共榮共 處，以關懷並維護共同領域內生態、人 文的永續發展。

引領以山為家的原住民歸鄉就業

雪管處在邀請泰雅族一起參與雪見遊憩區的規劃與經營後，經由傳統文化的復振和培力，拉開合作的序幕。雪管處邀請部落中專精工藝、熟稔文化習俗的族人，教導大家重拾傳統舞蹈、編織、藤編、口簧琴等技藝；另一方面也走進部落、搭起電影院，放映原住民拍攝的紀錄片，肯定原住民詮釋自身文化的價值。如此透過「以原教原」與「移樽就教」的陪伴與溝通，使得泰雅族感受到主體文化備受尊重，部落也獲得更多有形和無形資源的挹注，逐漸展開加倍親近和友善的合作模式。

尤其，國家公園管理處歷來即重視生物多樣性及保育工作，而熟悉山林、崇敬自然泛靈的原住民族，正是共同看守這片環境的最適人選。生長於苗栗縣泰安鄉梅園村的鍾安良，自小隨著父親務農。他分享，父親心念著他將來能傳承山林的工作與泰雅族的傳統，因此細心地一一教導他認識和熟記地形地勢、各種動植物的季節變化與祖傳故事。然而高中畢業後，大環境的影響使然，鍾安良不得不離開家鄉到外地討生活，內心卻始終嚮往家鄉的那一片森林。1990年代初期， 雪霸國家公園籌備的消息傳出，回家的希望悄悄在鍾安良心中燃起。「雪霸國家公園成立之後，就有認識的年輕人在那裡上班，當時我非常羨慕他，每次都問他要如何進去裡面工作。那時真的很嚮往回到大自然，畢竟在都市工作總是比較煩悶、緊繃。」終於，1995 年中旬，鍾安良在這段夥伴關係推動之下，順利考取保育巡查員，以不到40 歲的青年姿態重返熟悉的雪山群嶺之間，展開接下來25 年的保育巡查員生涯。

保育巡查員站在守護山林大小事的第一線，舉凡登山客的防火宣導、步道與山屋的修復整理、水源搶救，都屬於他們的工作。為了縝密管理與追蹤園區內的環境變化，他們定期從事一趟為期三天兩夜的巡山任務，記錄下沿途所見的動植物與自然資源，像是：愛玉開花結果的時間點、溪流的長度與流量變化等等，都逃不過他們的敏銳觀察，詳實地在巡山報告上呈現，以供雪管處後續監測和研究。

而在鍾安良的巡山歷程中，印象最深刻的經驗，無非是1999年9月21日凌晨的一陣天搖地動。那年921大地震摧毀了保育巡查員回家的道路，幸好他們擁有充足的爬山技巧、體力、知識和求生智慧，最後花了約四天三夜的時間，終於安全離開山區。而這沿途，他們仍不忘記下林間的災後變化，為雪霸國家公園部分災區後續的重建之路留下重要根據。

以山為家的原住民對山林抱持崇敬之心，卻不會為無常的災難而停止守護山林，他們透過內化的智慧與身體技能，在夥伴關係的促進下，獲得回鄉發展的職涯選擇，持續與雪管處就近守護珍貴的家園。

守護大霸尖山下的傳統文化

與雪管處經營良善夥伴關係的，還有新竹縣五峰鄉賽夏族。五峰鄉四面環山，人口以泰雅族居多，賽夏族次之，亦有零星客家族群。創建夥伴關係之前，雪管處就與五峰鄉賽夏族在保育、環境維護等計畫有所密切合作，後來則是經由共同調查與紀錄賽夏族文化的過程中拉近彼此距離，進而促成夥伴關係的簽訂。

賽夏族與夥伴機關的對口與橋梁，以「五峰鄉賽夏族文化藝術協會」為代表。協會成立於1998年，期望透過正式的組織，保存與發揚傳統文化。現任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大溪工作站主任朱劍鳴，他的父親是協會創會者之一，而朱劍鳴也曾在2014年至2021年間擔任協會理事長，繼承父親維護賽夏文化的衣缽。他說明，協會與雪管處協定的四大主軸，分別為：人文文化的建構、環境意象的塑造、解說教育的培育、遊憩資源的發展，希望能以此來落實夥伴關係。由於目前賽夏族人口僅6000餘人，文化傳承上相形弱勢，因此「人文文化的建構」一直是夥伴關係的重要發展項目。

賽夏族一年間共有14種祭典，其中列為國家重要民俗文化資產也最為人熟知的，便是矮靈祭。在雪管處的協助下，賽夏族穩定地定期維護祭場空間和舉辦祭典，也因此持續帶給外界難忘的文化印象和文化體驗。朱劍鳴回憶，他擔任理事長期間，更多次與雪管處委託拍攝影片的陳進發導演進行討論，並提供經驗與知識，拍攝製作紀錄片《矮靈傳說－人．靈．自然》。這部紀錄片後續曾到城市中的書店播放，也飄洋到國外影展上映，讓賽夏文化得以發揚海內外，不僅是典藏文化資產的重要紀錄，也成為大眾認識賽夏族文化的一扇窗口。此外，協會也進行口述訪談、重現傳統的飲食文化、出版族譜，試圖找回族群的根源與記憶。2016年，適逢夥伴關係10週年，雪管處便與五峰鄉賽夏族共同辦理「雪霸國家公園與賽夏族夥伴關係10週年成果展」，慶祝共同經營管理的成果，並一同展望下一個10年的永續合作。

矮靈祭 Pasta'ay

賽夏族語為 Pasta'ay，又稱巴斯達隘祭典。相傳數百年前，賽夏族與具有智慧的矮黑人交往頻繁，並從矮黑人學習各種農耕技術。然而，矮黑人卻經常調戲賽夏婦女，使得賽夏族終至忍無可忍，策劃消滅矮黑人的行動。少數矮黑人逃亡後，賽夏族人開始災禍連連，認為這些災禍事件是矮黑人的詛咒，於是為了請求矮黑人原諒，便在每年秋收後，農曆10 月中旬的月圓月起，舉行祭祀矮黑人的Pasta'ay，藉以慰藉矮靈。目前每兩年舉行一次，十年舉行一次大祭。

打造共榮共好的未來

在「建立多元夥伴關係，協力促進永續願景」的目標之下，雪管處透過保育面及經濟面等兩大策略持續推動夥伴關係。包括生態保育巡守、學校環境教育與原住民文化傳承與保存，以及透過生態旅遊規劃、解說技能與部落急救等培訓，為在地居民增能、解決就業問題，由此讓部落人力留在原鄉，在共同加強巡護自然資源的同時，也達到文化保存的附帶效果。

黃躍雯認為，雪管處分別與泰雅族、賽夏族每半年輪流召開共管會會議及夥伴關係會議並採雙主席制度，充分給予彼此對等的決策權，如此進行的共同決策夥伴模式值得嘉許。朱劍鳴也觀察到，「雪霸國家公園成立之後，族人漸漸對於對公眾事務有更多涉入，也更加遵守相關規範，產生由下而上主動提出自身需求的自覺。」

黃躍雯指出，雪管處在教育與文化復振著力甚深，亦能作為其他國家公園借鏡參考，像是泰雅族與賽夏族皆在雪管處的支持下推動了一系列的母語課程，齊力守護作為族群根源的語言資產。鍾安良與朱劍鳴便分別表示，在雪管處的鼓勵下，自己曾深度參與過下一代的文化與生態教育；鍾安良回憶自己在職期間，經常隨著雪管處與鄰近學校辦理親子活動，帶領小孩種植臺灣蘋果、傳承泰雅族的狩獵傳統、述說編織工藝的部落故事，讓文化記憶能代代相傳。朱劍鳴也分享，有賴雪管處的協助，五峰鄉賽夏族文化藝術協會可持續辦理文化傳承的活動，比如寒暑假的母語文化營隊，帶領小朋友們在祭場內聽著耆老娓娓講述祭歌的緣由、祖先們與矮黑人的傳說故事，抑或是辦理登山活動、舉辦食文化工作坊，拾回先人的傳統智慧和敬仰自然的概念。這些活動有效地帶領年幼的族人在文化薰陶之下，提升自我認同感，並自發性地關注部落文化與國家公園環境，啟蒙了生態保育和文化復興的意識。

展望未來，楊國華分享，「整合及兼顧當地原住民族權益與國家公園保育，將是雪管處未來經營管理的重要方針。」他表示，雪管處於去年與TAYAL泰雅爾Skaru流域部落群，在總統等人的見證下達成和解，此舉不僅是正視因外來開墾、統治而剝奪原住民族權利的歷史，同時也標誌著未來共同管理的起點，往後期望研議由國家公園管理處與原住民部落簽訂行政契約，透過邀請原住民部落共同管理的權利義務，朝向共榮共存的目標前進。而退下崗位交棒給子女的鍾安良與朱劍鳴，也期盼延續生態與文化保育的傳承能量，深化實質的平等互惠，包括鼓勵原住民族主動復振並發展文化資源，以及透過政策支持整體共好。

相信經由持續推動自然資源及人文資源等共管工作，這段夥伴關係將繼續迎向雙贏局面，雪霸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族的生態文化亦將在無數個10年後，依舊欣欣向榮。

與TAYAL泰雅爾Skaru流域部落群和解，實現原住民族歷史正義

016年7月23日泰雅爾Skaru流域部落主權行動聯盟攜手泰雅爾族民族議會號召族人抗議，要求雪霸國家公園和林務局承認並歸還其傳統領域主權，並要求拆除觀霧遊客中心前的榮民紀念碑，改立Skaru部落群先祖守護山林的紀念碑。其後經各方多次協調後，為尊重多元史觀，達成共識不拆除榮民紀念碑，而於觀霧遊憩區大鹿林道東線入口處，另設置泰雅爾祖靈紀念廣場。

2021年4月23日，雪管處及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與TAYAL泰雅爾Skaru流域部落群，在蔡英文總統、原住民族委員會及泰雅爾族民族議會的見證下，於觀霧地區泰雅爾祖靈紀念廣場，依循泰雅爾族傳統舉辦Sbalay和解儀式，並由Skaru流域部落群耆老代表與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簽署共管合作備忘錄。（資料提供／楊國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