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慈心基金會「陽明山國家公園友善農業輔導案」主持人 張慧婷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技正 楊尚欽
               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科科長 方裕欽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研究員 謝桂禎

自從1872年，以「無人公園(註1)」治理思維的黃石國家公園設立以後，基於保育及保種目的，在公園內陸續實施各種狩獵與採集的禁令與限制，其後世界上大部分的國家公園也皆以「黃石模式」為原則。

然而，這對於世居在園區內或附近從事自然經濟生產的居民來說，卻演變成一場生存及工作權的戰爭。因此，這套模式在近幾十年來面臨了許多挑戰，社會上出現另外一種聲音，希望能夠在保有園區內生物多樣性、維持生態平衡的原則之下，轉化成人類與自然共處的「人居公園」模式。

面對這股浪潮，臺灣的國家公園則透過夥伴關係的建立，與在地居民共同推動「永續」，讓保育扎根在地，產生群策群力的光榮感，生活在此的「人」也因為融入國家公園，成為最美的一道風景。

註1：除管理服務人員外，無人定居的公園

攜手共治，將永續融入公民生活

規律噴發的老忠實間歇泉及各種地熱資源，在過去的2百萬年間，形塑出美國黃石國家公園豐富的地貌；園區內棕熊、美洲野牛、加拿大馬鹿等多達數百種動物及無數植物，則讓這全球首座國家公園，擁有北半球溫帶地區範圍最廣、多元且豐富的生態系統，使得這一片88萬公頃的無人原野，得以將原始的美麗完整保留至今。

然而這樣的黃石模式，不一定適合每個國家，為了維持國家公園的自然生態平衡，數十年來，各國也採取不同的作法。以澳洲的大堡礁海洋公園為例，從設立之初就決定納入公民參與，強調以夥伴關係和在地居民共存，一起維護廣大海域生態環境。

從負有監督、建議之責的珊瑚礁生態、旅遊、原住民等「諮議委員會」組成委員背景來看，清一色是旅遊業、漁業、在地原住民等各相關行業代表，每個人可以就自身領域，對相關發展策略與行動提供專業看法；「地方海事諮詢委員會」則由每個區域的潛水店、餐廳、漁民等商店老闆與老師、退休人士等地方民間人士，就區域議題與管理局進行探討。

另外，針對水上摩托車旅遊申請區域、裝置人工魚礁等許可證核發或與公共利益相關議題，也設計了公眾討論機制，所有利害關係人都可以透過書面發表意見。這一套「與民共治」的模式，讓大堡礁居民將「永續」與在地經濟、生活融為一體，是維持在地生態平衡與生物多樣性最好的實踐方式。

COP15宣示：尊重原住民傳統生活，有助維護生物多樣性

其實，從許多案例來看，世襲住在國家公園的原住民和在地居民，通常有一套與自然共存、生生不息的生產法則，這也正是傳承數百、數千年的經濟智慧，也因此才會有「全球僅占5%的原住民確保80%生物多樣性」的說法。

但是在國家公園設立之後，他們不是被迫離家另謀生路，就是就地轉業，所以抗爭時有所聞。直至2022年底於加拿大蒙特婁舉行兩週的《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15屆締約方大會（以下簡稱COP15）之中，才終於正視了「原住民」與「生物多樣性」兩者之間的關係。

在近萬名專家、政府官員們經過9個小時的馬拉松會議後，近200國簽署的「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Kunming-Montreal Global Biodiversity Framework, GBF）終於在掌聲中通過。其中包含4項鎖定2050 年的長期目標與23項希望在2030年達成的短期行動目標，最重要的為「30X30」－各國承諾2030年之前守護全球30％的陸地、內陸水域、沿海和海洋區域之生物多樣性。

為達成目的，框架中承認並尊重原住民在傳統領域合理行使權利的重要性，讓原住民得以回到世代居住的地方，以傳統生活方式共同保護雨林、珊瑚礁、濕地等生態圈。由於許多生態圈的核心地帶被各國劃進國家公園的範圍內，凸顯出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或在地居民間的合作關係應更受重視。

在臺灣發展國家公園的過程中，雖然傾向「無人公園」的管理模式，但也尊重世居當地的原住民或在地居民的生活型態，在不影響保育工作推展之下，以對日常影響最小、甚至進一步成為工作夥伴的方式，共同為永續的目標努力。

無畏各方壓力，堅持邁出友善花田第一步

「……！」手裡拿著陽明山竹子湖地區第一張「綠色保育產品」證書，財福海芋田農友盧志明激動地想說些什麼，一開口卻語塞，只是淚潸潸。3年來全力支持轉作友善農業的盧太太，最了解他一路走來的艱辛，在旁邊緊握他的手，感動地說：「堅持的男人最帥！」

「志明的壓力真的很大！」擔任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陽管處）「陽明山國家公園友善農業輔導案」主持人的張慧婷提到，在競爭激烈的竹子湖地區要搶生意，花況自然不能比別人差，所以過去幾十年來，竹子湖的農戶如同大多數的經濟花卉產區一樣，採用慣行農法施用農藥及化學肥料，讓花卉開得又多、又美、又大朵。

除了要有不畏其他花農顧慮的勇氣，身為農二代的盧志明，還得把耳朵摀起來，抵抗來自上一代的壓力。一輩子都在種花的盧阿公，對他投入無毒友善農業充滿了質疑與不諒解，不斷要他恢復噴灑農藥；幸好因為盧志明認同友善土地的理念，也願意堅持嘗試，所以成為財團法人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慈心基金會）第一批輔導的兩位花農之一，張慧婷感動地說：「觀賞花卉不容許有缺點，但是不論海芋或繡球花他都願意嘗試，不只是先鋒部隊，試作面積還一年比一年增加。」

然而，臺灣過去對於觀賞性花卉採取友善農法的研究相當少，更別說海芋或單一品種的繡球花，慈心的夥伴也只能和兩位花農說實話，一方面持續請教相關的病蟲害或植物專家，另一方面套用過去經驗，從栽種期開始，將每個階段使用的農藥反推回去，找出可能影響花卉生長的因素。接著再以天然資材調製驅蟲配方，並施用微生物肥料，除了使得花卉更強壯，也嘗試抵抗菌、蟲入侵，防治包括繡球花的炭疽病等問題。

棲地復育有成，赤腹游蛇呼朋引伴回家了！

既然難度如此之高，陽管處如何起心動念，在竹子湖推動友善農業輔導計畫呢？原來是過去以竹子湖為家的二級保育類動物―─赤腹游蛇，在近年來漸漸減少了，如果希望這些棲息於溼地的美麗嬌客再現芳蹤，就必須先復育良好的棲地。

赤腹游蛇屬於水蛇的一種，個性害羞又戀家，習慣住在同一塊田地，就算把牠移到他處，還是會想辦法回家。過去春夏交替時，竹子湖的水田種滿一片白綠交織的海芋，遊客穿著青蛙裝和雨鞋進入花田自採海芋的景象處處可見，赤腹游蛇也就自在地優游田間；之後農友逐漸轉作繡球花，水田乾枯，赤腹游蛇寧願老死在原先的棲地，也不願離家另覓居所，所以數量愈來愈少。且赤腹游蛇有遇到危險會往水下跟土底躲藏的習慣，若接觸化學農藥會造成其行為遲鈍，容易受大冠鷲捕食、無法閃避農業機械。

實踐友善農業3 年下來，不只赤腹游蛇回來了，「盧志明還被蛇咬到兩次，但是牠沒有毒性，不用擔心。」張慧婷說現在田裡還有臺北樹蛙、中國樹蟾、腹斑蛙等，透過生態攝影機，夜間還見過鼬獾、穿山甲等哺乳類動物出沒，形成豐富的田間生態系。

赤腹游蛇 （Asiatic Banded Water Snake ）
別名：赤鏈華游蛇、水赤鏈游蛇、半紋蛇、紅豬母
保育等級：Ⅱ 珍貴稀有
特徵：圓胖外型，與白腹游蛇相似，身體側面隱約可見黑色
環紋，腹面為赤紅色，最長可達100 公分。
棲地：海拔500 公尺以下的山區水域環境。
習性：無毒，日夜都會活動，棲息在水邊，以蛙、蝌蚪、泥鰍及魚為食。
資料來源／陽明山國家公園

回首過去這些年，盧志明第1年僅使用化肥，第2年之後就完全使用天然資材及有機肥，以此方式種植出來的海芋，雖然葉片顏色略淺，卻較早開花，花梗也較粗，完全不影響遊客賞花的興致與農友採收販售的效果；但繡球花的花況就比較不理想，至今仍有病蟲害的問題有待解決，因此仍然在減藥階段無法完全不使用化學農藥，不過這不影響盧志明的友善耕作之路，目前在慈心基金會的輔導下，改採精油拌入生物防治製劑的方式防治病蟲害，希望新一季可以有更好的結果。

看到盧志明的好成績，今年也有兩位竹子湖的農友加入轉作的行列，如同他常說的：「要學習與萬物共生共榮。」成為竹子湖地區友善農業的先行者，帶動更多農友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國家公園，為永續而努力。

「綠色保育地圖」兼顧黑面仔ㄟ佮阮ㄟ腹肚

無獨有偶地，位於台江國家公園七股、安南眾多的魚塭漁民，也是轉念與萬物共生共榮的一群。

冬日午後，只見漁民們紛紛拿起手機，捕捉黑面琵鷺在自家魚塭悠哉啄食雜魚、跳躍玩耍或振翅高飛的畫面，這和幾年前只要有鳥兒飛過魚塭或停下來，不論大小、種類見到就抄起傢伙趕鳥的景象大相逕庭，還有人已經拍上癮，笑說自己現在看鳥都比看老婆、小孩的時間還多。這樣的轉變要歸功於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台管處）推動的「綠色保育地圖」。

雖然說台管處從2011年開始，因應黑面琵鷺不斷增加，開始進行「友善棲地魚塭營造」，確保這些來臺過冬的嬌客不會斷炊；然而，這樣的作法卻無法引起在地居民的共鳴。

「你們只顧黑面仔ㄟ腹肚，誰顧阮ㄟ腹肚？」台管處保育研究課技正楊尚欽印象非常深刻，初期為了推動住民參與棲地保育，和同仁挨家挨戶拜訪時，其中一位漁民就用這句話把大家轟出來，「接著還被放狗趕人呢！」要讓在地漁民保育意識改變，真的得下一番功夫。

然而經過10年不斷的耕耘，台江地區的漁民生態有了變化，愈來愈多年輕漁民進駐，保育意識也逐漸抬頭，「他們比較容易接受新的觀念，所以辦理家園守護圈、保育觀摩及環境教育研習等活動的成效比較容易發酵，」楊尚欽表示，透過邀請在地漁民參與相關觀摩、教育研習及交流會等活動，彼此找出共識，以候鳥季、魚塭收成後降低水位曬池5日、留下雜魚、不驅趕鳥類及不使用化學藥劑等生態友善措施，供侯鳥過冬暫歇使用。另外輔以生態服務津貼、黑琵牌授權、統一識別形象及生態旅遊推廣，鼓勵漁民申請友善棲地營造，逐步畫出「綠色保育地圖」。

從2020年開始，有3位養殖漁民帶頭申請成為友善棲地的在地夥伴，提供10.8公頃魚塭，拼上「綠色保育地圖」的第一塊拼圖。隨後，台管處以辦理漁友攝影展、黑琵牌商標授權使用與協助行銷等為獎勵，讓「綠色保育地圖」這幅拼圖愈來愈完整，2023年迅速成長到42位魚塭漁民主動提出申請，友善魚塭申請總面積超過258公頃，「甚至有漁民主動放棄生態服務津貼，表示只要掛上黑琵牌行銷就好。」

曾經被漁民轟出家門、放狗驅趕的楊尚欽，現在則是感受到漁民主動加入的熱情，「有一次，我們勘查魚塭時有人不經意說出如果隔壁池也一起來該有多好，隔兩天漁民就說隔壁塭主同意隔年加入合作夥伴了！」從拒絕到主動加入友善棲地夥伴，這群在地漁民感受到永續和保育讓地方產業加值的力量，唯有共生、共存，才能一起被看見、成長。

從蝴蝶到森林，我們都要一起守護

墾丁的留阿俊則是另一種社區與國家公園共好的典範。退休後從台南搬到墾丁滿州里德社區的他，考上保育志工，一腳跨入「環境資源管理及夥伴關係管理計畫―蝴蝶穿越線調查」監測蝴蝶的行列，之前有黃裳鳳蝶、最近則是紫斑蝶，留阿俊神采飛揚地說：「我自己對蝴蝶很有興趣呀！而且我們擔任社區生態導覽解說時，客人也會提出疑問，現在幾乎不太需要翻圖鑑就可以回答他們了。」

負責這項計畫的是有「蝴蝶博士」美稱的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墾管處）保育研究課研究員謝桂禎，她表示這些監測員都是從社區解說員中挑選，以兩人一組，一人帶著圖鑑，負責鑑別蝴蝶種類，另外一人則翔實記錄，「這些紀錄必須非常準確才有意義，剛開始他們有時候會漏記或記錯，數據解讀起來就會很奇怪，例如沒有規律地去徒步調查，這禮拜星期一、下禮拜星期四，這樣就不行。」

初期經過反覆溝通和磨合，大家也能理解科學調查的嚴謹，到後來就算新手加入都不需要謝桂禎特別交代，每個人都會負責帶新人，在每個星期應該出現的時間，到社頂、南仁山、里德、九棚、港口的5個調查區，沿著固定路線走上3至4個小時，翔實記載確保資料的正確性，完成徒步監測。

隨著行動裝置和通訊軟體普及，調查員們也會透過群組互相通報監測現況及成果，調查時若遇到不熟識的蝴蝶也能立刻拍照上傳，由墾管處同仁協助解答。除了線上聯繫彼此，線下每個月大家亦定期開會溝通討論，解決問題同時更提升向心力。而大家每周辛苦調查的成果，在年末進行分析後，成為墾管處了解生態環境變化，發展經營管理策略的依據。

從2009 年開始執行監測調查至今，這群公民科學家的專業度，也曾讓專業人士折服，就連其他國家公園保育研究課課長參加完行程都來電稱讚。而謝桂禎感受最深的是社區的凝聚力愈來愈強，保育概念的提升，讓大家更重視自然資產是所有人的公共財，必須在「永續」的原則下維持生物多樣性，才能保有社區的繁榮。

除了有過去的獵人轉任解說員或監測員之外，社區居民對於破壞環境或保育的事情幾乎零容忍，無形中也協助國家公園守護許多珍貴的生態資源。例如：曾經有大學研究團隊未經許可，私自進入社頂公園採集蝴蝶，被社區居民發現就通報墾管處並記下車號及學校，最後由墾管處通報學校制止。甚至他們現在都被訓練得很靈敏，看到可疑的盜伐、盜獵人士進入山區也會提高警覺通報，幫助墾管處即時得到訊息並採取行動，成為國家公園非常緊密的保育夥伴。

建立和諧的人猴關係

至於高雄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則因為座落於都市之中，彷彿就是附近居民的後花園，而南接西子灣，正是欣賞知名夕照的絕佳地理位置，慕名而來的外地遊客也絡繹不絕，山林中豐富的自然生態，勾勒出渾然天成的美感，形成絕佳的環境教學場域。

不過，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內約有1,000～1,500隻野生獼猴，為了解決過去時有所聞的獼猴傷人、人猴衝突事件，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自管處）也以「參與式經營管理」的概念，透過落實環境教育、假日快閃活動等方式推廣「人猴共存」理念，希望傳遞給居民最正確的人猴共處秘訣。

承辦夥伴關係業務的科長方裕欽也提到自管處在此方面的努力，「高雄有許多如野鳥協會一樣的專業團體，他們對於壽山環境的熟悉度、保育的專業認知都相當足夠、往往能夠提出許多深具發展性與建設性的建言。」所以自管處除了定期與這些在地團體討論相關議題、聽取專業建議之外，也會合作辦理各種活動，希望讓市民在親近、享受壽山之美的同時，也能共同守護這片土地。

另外，方裕欽說：「像是固定背水上山，為民眾解渴奉茶的山友們，也是我們合作推廣宣導環境教育、人猴共存訣竅的好夥伴，經由他們的推廣與解說，使得因為其他登山客或來壽山遊玩的民眾，更知道如何自在地與這片山林共處。」

與此同時，為了扎根環境教育，保育解說科技正黃雅婷也與同仁規劃了一系列相關課程，並前往鄰近的學校授課，以生動、有趣的互動教學，傳遞各種保育與環境美學知識，「我們主動出擊的成效出奇地好，差一點被廢校的壽山國小因此成為人人搶進的實驗小學、壽山國中的學生化身環保小尖兵，在假日主動到壽山登山口，和我們同仁一起執行快閃課程。小尖兵們以自製的道具與居民互動，宣導人猴共存的安全法則。」

重新建立人與自然的共生關係

人類從自然而來，與生俱來共存的能力，只是隨著生存演變與社會進步，不知不覺中成為資源掠奪者，如同世界知名的保育學者珍古德博士所言：「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出了錯。」

然而，如同珍古德博士在坦尚尼亞貢貝溪國家公園（Gombe Stream National Park） 周邊推動的「TACARE 計畫」（take care，照顧之意），透過水資源改善與婦女教育、小額貸款計畫，改善基本的飲水與貧窮問題；同時指導村民使用智慧型手機，觀察並且將森林狀況隨時上傳雲端，當在地居民發現森林保育與農獲、收入呈現正相關性時，人們就會重新找回與自然共處的能力，不只達到永續農耕的目的，更願意以造林的方式復育黑猩猩的森林棲息地。

臺灣地狹人稠，國家公園除了保育意義，還有休憩及教育的目的，順著這股「人居公園」的國際趨勢發展，鼓勵人們親近自然之餘，同時將保育概念深植於心，才能真正落實環境永續，建立人與自然共生、相依的緊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