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竇敏慧
照片提供:竇敏慧
你和我在暑假之末乘著臺南的太陽奔向四草,租來的機車催不出油門僅剩的氣力,道路無限寬廣而大眾廟的暗黃飛簷在樹梢忽隱忽現。你說著一個路過廟裡就分手的故事,風大得扯去語言,只剩片斷音節。
陽光如斯明豔,人群密密地繞著售票處排列,炎熱讓妝容逐漸融化,空氣中便有了汗水與脂粉混合的氣味,人的氣息縈繞在一座祭拜亡靈的廟旁邊,生與死的界線被穩穩地劃開不容一絲懷疑。你握著兩張船票和我躲在傘下讀著鄭成功初次登臺的歷史介紹,鹿耳門離四草不遠,腳下站的土地曾是鄭軍和荷蘭人首度交火的戰場,戰死和因病而亡的靈魂無處可去,於是在四草建立大眾廟,以慰死去的亡靈,骨骸交錯間誰是荷蘭人?誰是清軍?早已分不明白,時過境遷,四草地區被列入台江國家公園,保存自然景觀-紅樹林與特殊潮間帶生態,不聞陰雨時鬼哭啾啾,換作是吵攘的遊客也好奇地想一探綠色隧道的美景。
我們不切實際地幻想眼前將有一葉扁舟,一個沉默瘦削的船夫撐長篙,緩緩漂移,江底泥沙翻騰一如三百年前的行旅;然而工業駛來機械舢舨,遊客全戴著斗笠,穿上救生衣後就坐在凳子上,好似興奮的鴨群要進城。導覽員沿途解釋樹種,招潮蟹是水邊的人家,匆忙地在泥岸上跑來跑去,一副船又與我何干的神氣,將此處視為觀光聖地的人類才是唐突了。河道稍窄,數次側過船身讓來船先行,過於接近泥岸邊,可以清楚觀察招潮蟹們簡樸的家園,圓形的洞口,裡面是思想太複雜的人無法理解的世界。華麗或寒傖,廣大或侷促,都只是容身之處,如能安穩地居住其間,又何需汲汲營營?招潮蟹必然沒有炒房的問題,年輕的一輩也能在保護區的泥地中尋得安身立命的場所,就此來看,牠們比人類更具有居住自由的權利。
經過一塊寫有「荷蘭海堡」的標誌牌,導覽員說明這是荷蘭人城堡的遺跡,歷經兵燹和撤離,早已是荒蕪一片,不見當時佔據海岸的氣派。將此事紀錄的告示並非方正的石碑與凜然的書法,僅是現代材質,無法供人對之抒思古幽情,但此物卻比石塊更能渡過風霜,待到植被遍佈四草,船亦停駛的未來,這塊塑膠牌仍能清楚地指出「荷蘭海堡」所在之處,算是消除了歷史泯滅的危險。前方即是綠色隧道,濃綠的入口可見紅樹林縱橫交錯,搭過河流的枝椏重重疊疊地形成拱門。舢舨輕輕滑入,沉靜無風,忙著拍照的遊客也無暇交談,陽光從深淺相間的樹葉篩過,溫柔地映在臉上,竟似若有神靈的靜謐。隧道總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孩童爬過隧道找到傳說中的動物,火車通過隧道帶來命運的轉捩點,鄉野傳說中隧道藏著掙脫不了的怨魂,無可否認隧道除了入口和出口的變異外,本身也是不斷變動的過程。進入後必定遺留了心的殘片,獲得無形的增添,在查覺不到時逐漸融入生命的微光中。舢舨迴轉,在無路可去的盡頭重新進入隧道,此次感受到寧靜裡極淺的憂傷,曾以為能重新來過的道路,是否在不經意的時候傾圮崩塌,讓人連習慣的小徑都遍尋不著,迷失在陌生的異鄉。
重新上岸,繞過大眾廟走上小山坡,坡底有一座紀念陣亡兵卒的石碑,扎扎實實地被壓在底下,是多少人的思念與牽掛呢?好寂寞啊!你說,我們沉默地對著碑刻,歷史輕描淡寫地帶過血流漂杵的戰爭,卻又在角落鬱鬱地積累著。人文與自然交纏的國家公園裡,自然悄悄地抹煞人類的痕跡,植物溫柔地覆蓋荷蘭人海堡的遺址,潮汐淡漠地捲走散落的武器,終歸平靜。四草大眾廟週遭撐開一朵又一朵傘花,底下是香氣撲鼻的美食,遊客熙熙攘攘,驚嘆於綠色隧道的美景,早已忽略廟裡供奉著臺灣最初的主權搶奪戰中遺失的生命,或許這便是隧道的魔力,使人忘記過去的殺戮,專注於自然的美麗。